探潭队回镇那日,东门架起了记功鼓。
族中年轻人围在街边,等着听谁擒住吴策、谁护住石乳。武院月考因药浴池受损延期,秋猎内选将近,一份战功能让人直接越过负重轮,吸引来的目光比族堂对账那天还多。
许砚随队入门,旧矿灯挂在腰侧,手里却只抱着三册湿过又晾干的路线记录。吴策坐在封闭车中,由镇吏与族堂执事共同押送;苟麻、高伍另乘一车,不与他混在一起。
记功案上已经写好初表。许烈截人一功,许凌川护桥一功,许砚寻钉、破机关、复主泄钉三功,唐钧救队一功。按旧猎规,许砚累积最高,可以直入秋猎内选第二轮。
初表由武院旧格式自动归类。凡有对手、有机关便落“战”,凡带人出险便落“救”,阵修和辨路没有独立栏。书记并非私下抬高许砚,只能把新经历塞进旧格,这正是问题所在。
许正秋在另一张表上原有“回水复巢一功”。两名执事提醒他仍在待查,记功不等于免查;若取消记录,又会让以后涉责者没有动力补救。木板因此给每项功劳另列“不得抵消责任”。
三族老让参与者逐项确认。许砚看到“破机关”三个字,先问是哪一处。书记说碎岩坡细绳、旧索门响筒都算破敌机关。
“机关没有伤人,我们做的是拆除与保路。”许砚把路线册翻到对应页,“银色辅钉属于旧阵检修件,细绳由吴策布置。可以记查险,不该都记战功。”
书记愣了一下。旧猎规只有猎兽、制敌与救援三类,没有遗迹修复。往年进入旧场的人遇到阵门,拆开便算制敌;谁也没细分阵门原本是护场还是害人。
许烈也把“截人”初表推回去。他在检修台封住吴策去路,确有交手,却不是独自完成。许凌川封窄脊,许砚截阵银,齐牧送主泄钉,缺一人都无法收束。
“要记,便按共同处置记。”他抱臂站在鼓侧,神色认真,“我不拿一刀鞘换直入名次。”
街边议论声变大。有人说他们在寒潭得了石乳气,境界与功法已有收获,再推战功显得做样子;也有人认为规则既有,照算并无不妥。
镇医把许砚的验息单放上案。“他凝血确与旧乳残气有关,残气用途是稳阵,未从资源账取走。境界变化要记录,不能把它当作已经领过三份赏,也不能假装没有受益。”
许知微在木板新增两栏:个人受益、公共贡献。许砚的个人受益写“旧乳残气行功,凝血”;公共贡献写“协同复位主泄钉、辨路、查险”。两者并列,既不重复兑奖,也不把结果藏起来。
许景廉对“公共贡献”提出质疑。“若不算战功,如何进入秋猎排序?另设一栏,人人都能说自己搬过一块石。”
杜青从阵房席站起。他在寒潭耗力后尚未完全恢复,灰袍下的肩背比平日更薄,话却说得清楚。“阵房愿建立修遗记录。需有原阵用途、操作过程、两方复核与结果测值,少一项不记。搬石巢有水尺变化,复钉有六槽刻度,不是谁空口说搬过。”
唐钧也主张救援单列。猎队若把找回队员只算成“没有完成追敌”,下一次领队遇到相同选择,便会被战功逼着舍近处的人去追远处的目标。
三族老没有当街改完整部族规。他先裁定寒潭初表:真正交手仅检修台一次,记团队制敌一项;梁复、盛平与落门四人的脱困记救援;三钉与十二巢复位记修遗;辨假路、拆诱哨记查险。
四类记录都可用于秋猎内选资格,却权重不同。战功考勇与应变,救援考取舍,修遗考能力,查险考判断。任何一项都不直接免除全部考核,只能在同分时作为依据。
许景廉要求给权重写出具体数,避免日后裁判随意解释。武院提出每类最多折一分,三方外证可复核;同一件事不能既算战又算修遗。寒潭检修台团队制敌与复钉发生在不同阶段,才各有一项。
曹石则问未参赛的人如何受益。罗四守沉砂缸、瘦高矿工护药垄,同样参与处置,却不会进秋猎名单。族堂决定修遗与救援记录还可用于族中工职、药额优先核验,不把所有公共贡献都挤进武院名次。
许砚因此失去初表上的三项战功,也不再直入第二轮。他需要从负重轮开始,与许凌川一样重考。街边有人替他可惜,他自己却把新的记录抄了一份。
许舟看着他从直入栏移回首轮,嘴里说不心疼是假,手上仍帮书记重挂木牌。“你若第一轮便被石头压在后面,我会笑你。可这张表以后轮到别人救我时,我希望他先看人,不先算鼓。”
许砚接过木牌,发现背面仍留三道初表刻痕。书记没有刮掉,而以灰蜡封住,说明原判曾经存在、后来为何更改。规则修正不必装成从未犯过错。
踏砾步、叠山劲与五息法都不是在单独决斗里长出来的。若为了一个名次把寒潭经历全塞成“战”,往后武院只会教人如何争先,不会教人何时停步救人。
吴策的车从鼓旁经过。他隔着车窗看见木板四栏,脸上没有嘲意。寒潭发生的事被拆开记录,也意味着他的责任不会只靠“破坏遗迹”四字笼统盖过,谁供图、谁验货、谁搬巢,仍要逐笔对。
记功鼓最终只敲三声,代表团队制敌、救援与修遗均有记录。没有谁独占长鼓,东门人群却没有散。他们围到新木板前,第一次认真比较“赢下一场”之外还有哪些本事能进入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