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院长钟在傍晚敲响。
药浴池被反涌水灌废的消息传开,月考三队聚到内院。有人认同救药圃,有人要求从补欠账抽药重熬,还有人指着应急印说许凌川越权,应该取消队长资格。
许砚送完寒潭水样,跟镇医进入武院。他不属于月考三队,只能站在回廊外侧。院中三口石池仍泛白沫,聚息砂堆在角落晾水,药味淡得像一场刚散的雨。
武院教习从寒潭赶回,灰发上还沾着山尘。他没有先问谁主张开池,先看杜小满的阵测、镇医估值与九人实名记录。三份都能对上,才让许凌川上前。
“应急印可开一号侧闸,你又抬开二、三号隔门。”教习以竹尺点着账页,目光严厉,“第一池容量不足的判断有依据。问题在于,你让四名旧武院人进入九人阵位,违反现行阵规。”
许凌川站在池前,湿衣已换,发梢仍带水气。“当时只有七息决定。按身份等人,反涌会先入低垄。我选择用能出力的人,愿领越规责任。”
许景廉从主支席起身,脸色复杂。“四人由我带入,查验牌也是我摘。责任不能全压给一个晚辈。”
教习没有被两句认责打断。他提出两种处置。第一种,认定紧急避险,许凌川保留队长与月考资格,四名旧武院人仅作临时协助;第二种,认定越规开阵,许凌川交队长印,本次月考成绩不入秋猎内选,但九人阵的使用可作为新规提案送族堂。
院中响起压低的议论。第一种对许凌川有利,也更容易平息主支不满;第二种会让他失去进入秋猎主队的直接优势。
三名因药汤作废受影响的子弟站在池边。其中一人正逢月考关键轮,脸上的失落藏不住,却没有要求许凌川替自己保名次;另一人则认为武院可延期重熬,不该让队长独自承担。受损者并非同一种态度,教习让他们分别写入旁证。
许舟把甲队减药名单也带来。名单证明许凌川此前已主动减过药,却不能自动证明这次开闸正确。许知微将两件事分开夹册,免得一个人做过的好事成为以后所有决定的通行牌。
许砚看见教习把第一份处置放得更近,显然倾向保住武院领队。许凌川却没有立刻选。他走到三号池边,蹲下摸过被水冲乱的聚息砂,抬头问杜小满:“若再遇同样反涌,七息内能按原阵规开三池吗?”
“不能。”杜小满抱紧阵尺,语气笃定,“九人阵认力位,不认家谱。过期身份印只影响平日修炼权限,对抬隔门没有作用。”
“那便不是我临时运气好。”许凌川回到堂中,把队长印放在第二份处置上,“若选第一种,今日会被写成我特殊免责,下次旁支或退役者仍不能入阵。我选第二种,让规则送审。”
许舟猛地站起,木椅在地上刮出长声。“你已经凭队长名次进秋猎内选前列。交印后要从负重轮重考,何必拿自己的位子替一条以后未必用得上的规矩作价?”
许凌川没有用一句大义压他。他拿起竹尺,在地上画了九个阵位。“今日若少一个人,低垄会毁。下次站在门外的人可能还是你我认识的旧教习,也可能是矿户。规则让能救水的人等一枚身份印,这个漏洞已经发生,不改才会再用得上。”
许烈靠在廊柱边,厚眉拧着。他父亲仍在待查,自己也因寒潭缺席月考。许凌川交印后,两名主支强手都失去直入优势,武院内部必然重新排位。
“你是怕别人说主支护自己的名次?”许烈沉声问。
“我当然怕。”许凌川抬眼与他相对,嘴角带着疲惫,“也怕我选完第一条,往后每次照镜子都知道那条免责只适合我。两种怕摆在一起,我挑能留下记录的。”
教习沉默很久,收起第二份处置。他没有当场称许,只宣布许凌川队长印暂封,本月成绩不作直入凭据;九人阵规三日内送族堂审议。许凌川仍可参加秋猎内选,从第一轮重新争。
四名旧武院人的临时入阵也没有被追罚。他们只在抬门位发力,未进入药库与修炼区,实名与时辰完整。新规送审前,这次按紧急协助处理;以后若无警锣仍私闯,不能援引今日免责。
许凌川亲自把处置读给三队子弟听。月考延期七日,药汤不从补欠账抽取,聚息砂修复期间改用普通体训。有人仍不满,却至少知道损失由谁承担、下一场何时重开。
主支席有人不满,也有人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许景廉拿走封印匣时,手指在盖上停了一瞬。“你父亲若在,未必赞成。”
“等他回来,我自己说。”许凌川系紧空下来的腰带,神色没有轻松,“叔父若觉得我让主支丢脸,也可在族堂反对新规。但今日三池怎么开的,不能改。”
许砚随镇医离开回廊前,将寒潭阵测册抄本交给书记。里面写着主泄钉复位、旁泄线与反涌时间,恰好证明七息判断没有夸大。
走出武院,许凌川从后面追来。他没有因交印而沉默,反倒问许砚凝血后的步法能否在负重轮使用。内选第一轮据说要背石跑矿道,没有队长名次,他得重新准备。
“踏砾步适合碎坡,负重时腰背节奏要改。”许砚将净泉院五息拓纹递给他一角,“先别学脚,明早来药圃抬两筐湿砂。走稳再谈快。”
许凌川接过拓纹,低头看了两眼,笑意从疲色里透出来。“刚交一枚印,又给自己找了个药圃短工牌。你母亲可别按主支旧价给我算工。”
院墙内,武院众人还在核三池损失。院墙外,两人已经把目光放到需要重新争取的秋猎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