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铁胚凝出三条银线时，方淮申请开第一槽。
三日试炉期只过了两日半。按方家旧法，三线已经达到普通精铁出槽标准；赤炉牌却写“五线离火，七线成心”。方淮主张先取一块作耐火试样，其余继续养。
顾明鸢不同意。普通炉三线可出，赤炉精铁的价值恰在火心，提前开槽会让整池温度下降。两名府炉官也没有现成经验，只能查旧转盘与第五炉壁刻。
炉壁底部果然有五线图，旁边又刻一行小字：三线可修城，不可出城。原来三线铁能在赤炉内做支架，离开炉风便会迅速失性；五线才可作为外带材料。
“不可出城”并非一道阻人发财的旧规。第五炉外墙嵌着三块早年强运的三线铁，全部变成疏松灰壳，内里银线断成粉。方家器卫取一粒放冷盘，轻压便碎，实物把代价摆在众人眼前。
沈家旧契也记过一车“三线赤铁”，却在出城后按废料赔付。沈照调出拓账，确认当年损失不是韩百锻毁第五炉造成，而有一部分来自世家自己提前运材。旧案又被现实材料改写一角。
方淮让账房将这批赔付从韩百锻损炉总额里拆出，是否追溯家族责任留待回城。他没有在遗迹现场宣布祖辈全错，也不继续让错误合计维持方便的旧说。
方淮看完，收回开槽申请，没有因提议被否便硬说壁刻过时。他把试样用途改为修总杆轴套，正好在城内使用三线铁，仍能验证材料。
第一块三线铁离槽后红光稳定，送到总杆处却像被地面吸住，抬不过第三炉街口。六名器卫轮换也只移出十丈，铁胚越远越沉。
许砚以第三脉听过，发现铁内银线仍与第五炉主震相连。它不是单纯重量增加，而火性尚未断根。强拖可能拉裂银线，也会把第五炉震动带乱。
顾明鸢让器卫放下，不为验证“不可出城”继续搬。方淮以便携小炉罩住铁胚，联系仍没有断。三线材料确实只能就地使用，壁刻得到了现实支撑。
总杆轴套便改在第五炉旁锻成，再沿火道运去安装。只要始终处在三炉环线内，铁胚重量正常。方家由此取得一只适配轴套，不能把剩余三线铁都称成修材取走。
运轴套需经过两处共验线。每跨一线，银纹都会暗一下，器卫要停到它重新亮稳。许舟负责报线，第一处因紧张早喊半息，轴套重量陡增。方淮没有骂人，先将材料落架，许舟按实补报错处，第二处改由石小棠复核。
轴套装入总杆后，三炉环声少了一记杂响。三线铁没有带出城，却在遗迹内部变成长期修复物。资源留下也能产生价值，不只装进行囊才算收获。
青石镇镇岳匣中的半份试胚也出现银线。许舟每日隔窗看三次，既盼它快长，又怕错过封签变化。白青禾干脆把看炉班排给他，让好奇变成明确职责，不用他在炉务人之间探头。
第二夜，匣中试胚少了一道外封。
内封完整，重量无变，匣盖也没有开启痕迹。外封可能在热风中自行脱落，许舟仍第一时间报失，没有怕自己守炉被扣分便悄悄补一根。
封线落在炉窗下，断口平整，像被热气慢慢烤脆。方家同批封线也有两根发硬，说明材料不耐赤炉久热。外封失效不是守匣者过错，却暴露所有队伍的封具都需要更换。
顾明鸢用耐火铜丝改外封，仍保留断线在旁。许舟的夜册写“发现失封、未开匣、主动报”，没有只剩一个让人误会的“封断”。
其他队伍也检查自己的匣。沈家断两根，散修队外封完好，方家则有一根被人后补成普通铜丝。补线者是夜班伙计，见线发脆便自行换掉，未报上级。动机是怕扣守匣分，结果破坏了原封链。
方淮暂停那名伙计的证物班，却让他继续普通搬运。新封由外证重做，匣内重量与内封皆无变。一次隐瞒有明确处理，也不把人从所有职责中抹去。
炉城今后的外封统一用耐火铜丝，原材料缺陷写进公损。许舟主动报失反而让六队及时更换，不因他是最先暴露问题的人便把“封线易脆”算在青石镇头上。
第三日清晨，沈家旧补铁层完成查验。沈牧原封片后的总杆槽留有反复换位痕，最近一次就在三炉成环前。有人提前把总杆拉到中格，才造成火道倒转；封片又把杆锁住，动作带有明确人为因素。
沈照没有再替叔父留灰。他将“沈牧原可能经手”写入黑栏，后面仍注明印可能被他人持有。沈家旧契验铁权继续，东壁操作权由府炉官收回。
第五炉银线在午后长到第五道。炉城所有烟钟同时降音，表示精铁可以离火。六队没有一拥而上，先取最小一块沿东废兵坊运到冷门。
试块过第三炉时仍有轻微牵力，过卸炉坪后恢复正常，出冷门也没有失色。外营炉官敲声、称重、冷却，三项均合，才送回第五炉挂“五线可出”。
真正分配前，所有铁胚还需长到第七线，形成赤炉精铁心。方淮望着只差两线的主槽，第一次没有催时辰。他已经亲手搬过那块怎么也不肯离炉的三线铁，知道材料成熟不是一张契能提前。
入夜后，心台话牌再次响起三短。这次蓝灯没有留下纸，而在地上排了五枚小铁片，分别刻一至五道银线。
第五片背面写着一句：七线夜，抽火者来。
五枚铁片材质不同。前三枚来自普通炉，第四枚为黑水旧库温铁，第五枚才带赤炉微火。留片者没有第五炉七线铁，只能用旧样表示成熟顺序，说明警告写在真正七线形成之前。
顾明鸢检查刻字，笔画受热后仍清，使用的是赤炉内壁灰，不易从城外取得。蓝灯主人近期一直藏在炉城，或有一条未被六队发现的出入路。
唐钧提议在话牌上增加见面条件，不设捕索，只让三队混合外证同守。沈照要求沈家也派一人，顾明鸢担心人数过多吓退对方。最终只留五人，其他队伍可在烟钟案实时查看报码，不围心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