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炉成环后的第二个时辰，第五炉成为赤炉城第一座真正活炉。
过去几日的“亮炉”只有余火和回压，活炉则能自行吞吐地火、稳定凝铁。方淮把一枚黑铁片送入试槽，十二息后取出，铁片由黑转赤，内部没有裂纹。
府炉官连试三片，结果一致，才在炉门挂活炉牌。牌后同时列出两项限制：总杆不得离第三格，前三日只准试炉，不得大规模炼材。
试片并非全数归府炉官。第一片封在第五炉，第二片送猎署，第三片由六队轮看后放入公匣。若日后有人说试炉只挑好片展示，三处样物可以比对。
方家老关还把一块故意带细裂的废铁送入槽中。十二息后裂纹扩大，没有被活炉“修好”。赤炉能净化杂质，不能把已坏材料凭空变成完铁。这个结果也挂在活炉牌下，防外面商铺借遗迹名义吹嘘。
方家投入最多物料，按契获得首批试材两份；百工院因引火与换位得一份；青石镇、沈家、散修与北村合队各得半份。试材不能直接打成兵器，要留一半做炉性样。
许砚所在青石镇领到的只有巴掌大一块赤铁胚。齐牧没有按战力分给他，先封入镇岳匣，由队伍等炉性稳定后再议。许砚已在桩室受益，材料顺位不会因第三脉突破自动再靠前。
许舟摸着匣盖，眼里全是不舍。“若最后只够打一枚枪箍，给你还是给许烈的刀？”
“先看铁性。”许砚把自己的乌钢枪放到样板旁，两者连颜色都未稳定，“若适合阵钉，便谁的兵器也不给。匣子不是提前替一件武器占位。”
杜小满听见，立刻把阵务需求添入候选栏。青石镇确实缺能承炉热的阵钉，兵器与阵具要等精铁成熟后同案比较。
方淮站在凝铁槽边，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笑意。他没有急着取最好一块，先让老关按颜色分出三等。第一等铁性最纯却只有两块，第二等可重铸普通兵刃，第三等只适合修炉架。
顾明鸢要为许砚重铸乌钢枪，至少需要一块第二等和一线赤炉精铁心。眼下试材尚未凝出铁心，她把枪改造计划压回工册。“再养三日。炉若不稳，乌钢照旧用，不拿半熟铁冒险。”
活炉带来的不只资源。炉温稳定后，第三炉心台入口完全打开，第十式镇脉桩从火路中显出上身动作：双臂不争主力，以三脉为环承受外来震动。
第十式门槛写“四脉可练，三脉只观”。许砚站在黄线外拓取动作，没有上台尝试。他刚得第三脉，第九式也未熟，越阶站桩不叫胆量。
方淮已有三脉后段，同样差一脉。他看了许砚一眼，把原本迈出的脚收回。两人竞争到这里，不需要谁先犯错来证明另一个更稳。
第十一、第十二式仍在更深处，被一面赤色炉幕遮住。炉幕每逢第五炉凝铁便薄一分，至少要等三日试炉完成。功法补全与精铁成熟被同一套真实炉序限制，没有谁能跳过等待。
暗道脚印也再次出现。第五炉后墙新落一层灰，右跟缺口一路延伸到凝铁槽旁，又折向心台。脚印主人可能在三炉换位时仍藏城内，却没有趁混乱取走半成铁胚。
槽边反而多了一根支撑楔。楔木新削，恰好补住开门放人后松动的槽脚。有人暗中动过总杆，也有人暗中替第五炉补楔，是否同一人无人知道。
楔面背后还刻着一个“迟”字，收笔漏横，与严迟旧信习惯相合。字证比楔法更近，仍可能被熟悉他的人模仿。顾明鸢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先把漏横位置交石小棠拓下。
方淮提出在心台挂公开话牌，让藏匿者知道三队愿意共验。唐钧同意，话牌只写“若需保护，敲三短；若有险情，敲一长”，不写严迟姓名，防真正蓝灯主人因被点名更不敢出现。
顾明鸢认出楔口是严迟惯用的燕尾法，锉痕却比三年前更稳。她没有追着脚印闯心台，先请外证封楔；楔正在承重，不能为了取证立即拔走，只能拓表面、等试炉结束再替换。
“若真是他，他一直在看我们。”石小棠站在槽外，圆脸绷着，声音压低，“为何不出来？”
顾明鸢望着灰印消失的方向，双锤停在腰侧。“可能怕我们，也可能怕跟着我们的人。还有一种，他不信任何拿公印的队伍。”
这句带着她的判断，不是严迟亲口理由。记录只写脚印与楔法，未把“不信”写进证词栏。
活炉第一夜由六队混合值守。每班一名火匠、一名听地、一名外证，方家不能因主炉牌在手便包夜。许砚分到二更，与老关、北村记录人同班。
值守第一轮平静，第二轮中央烟钟却传来三短。许砚等了两息，三短又响一次，方向来自心台话牌。老关想去查看，北村记录人先敲全班铃，三人不得分开。
他们沿公开石梯到心台，话牌仍在，地上多了一只蓝灯，灯内没有火，只有一张卷紧的炉纸。附近不见脚印，热风已经把薄灰吹净。
炉纸写着第五炉新楔受热会缩，需以赤泥包边。正是老关后来发现的问题。留纸者熟悉炉务，也在值守开始前就知道楔的缺陷。
三人没有继续追暗道，将纸双封带回。三短不是求救，而是对公开话牌的回应。藏匿者愿意给信息，仍不愿现身。
第五炉每十二息吐一次火。前三轮平稳，第四轮时凝铁槽出现一声细裂。许砚报位，老关检查后发现不是铁胚，而是承楔受热缩了一线。
严迟式新楔能撑冷态，活炉久热仍需赤泥包边。老关没有拔楔，先在外层补泥，待白日共同换件。那枚暗中留下的帮助并非完美无缺，也要由公开炉务继续修正。
天将亮时，赤铁胚表面凝出第一条银线。顾明鸢来接班，隔着护炉窗看了很久，确认那不是裂纹，而是赤炉精铁心开始成形。
她也看过蓝灯炉纸，认出字迹与严迟旧信相近，漏横位置却少了一处。相似度更高，仍不到本人签名。她把“可能严迟”写在自己的私页，把公册维持为“蓝灯留纸者”。
三日后，炉城会有第一批真正可锻的精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