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签矿约那天，停工矿工先堵住了议帐的门。
他们没有带兵器，每人腰间挂一只空粮袋。深矿停了九日，青岩与黑石仍在发半份口粮，按旧约却只能从未来矿利里扣。若争议再拖，许多人复工后的第一月也拿不到完整工钱。
许砚随许知微到三印台时，门前已经排出两列。卢盛守在黑石一侧，手里不是药刀，而是弟弟用完的藤膏空罐。他要求药费、公路维护与停工口粮分别入账，不能都压成矿工欠堡里的债。
许景嵩从帐内出来，护矿人留在门后。他看过空粮袋，没有用“先签再算”敷衍，直接报出主支能垫的数：三百六十石杂粮，够两堡停工者再支十五日；钱粮不加矿权，可从复工后的公共维护份额按三年归还。
黑石人群里有人冷笑，认为三年归还仍是拿公共钱替许家生利。许知微让粮队把账车推到台前，拆开封绳，亮出进价、运费和损耗。许景嵩报的数没有加息，却把运费算得偏高，多出的一成来自主支护矿队沿途食宿。
“护矿队是许家为保自家投入，不该全摊给双堡。”她用算盘珠压住那一栏，语调不高，“公共护送只认四车粮所需的十二人。多出的十八人，主支自己付。”
许景嵩没有立刻应。他取过路线册，指着三处盗匪出没的坡口，说明十二人遇袭未必守得住。唐钧在旁核了车重与道路宽度，提出分两批运、借秋猎营旗号过北坡，十四人足够；若临时遇险增员，再凭实际时辰报销。
争的是护送人数，不是谁善谁恶。两边把十八降到十四，运费削去六十七枚小灵钱，粮车当日便可卸仓。门前空粮袋逐渐放下，矿工仍守着，等矿权条目一并说清。
新契以水下古界碑为证，把古驿、巡道药圃、双退路和北侧三十丈养护带划为公共地。现有浅矿按青岩三成、黑石三成、许氏两成、矿务与维护两成分配；深矿未验明前没有可分的收益，也不许拿预计矿量抵债。
许景嵩争取许氏三成，理由是赤炉撑材、勘矿银和前期粮款大多由主支承担。孟槐则要求两堡各四成，把许氏当普通供料商。两端都拿出账，谁也压不住谁。
许砚没在分成上替旁支抢一句痛快。他把旧事故七车账、这次六根精铁撑与未来防塌预算分开：已经投入且可验的成本应归还，未来投入必须先报，出钱不能自动换永久管权。按照这个算法，许氏前两年可从维护份额中优先收回实材，矿权仍定两成。
许景嵩盯着算盘推演了两遍。“两年内若只出不进，主支凭什么继续供材？”
顾明鸢把两枚断撑放到桌上，一枚来自许氏料库，一枚来自黑石旧仓。她敲开断口，许氏撑材含赤炉精铁，寿命长三倍，价格却按普通铁算。“凭公开采买。谁的料好，谁拿料钱；主支也可投标，不必靠多占一成矿权回本。工坊同样入标，我不占许砚的队名便宜。”
方淮在另一头补上百工院报价，比她高半成，附带两年检修。两名锻师把竞争摆到明处，逼得契上加了材料验收、维修责任和废料归属三栏。
午后，西弯真实的一线裂突然掉下碎石。传声铃三短一长，议帐中的人全部停笔。唐钧先领门口矿工让出退路，沈照带外证下井，许砚与许凌川守在水轮和古驿两端，没有因重签临近便压住险报。
复测结果在半个时辰后送回：裂线受回水浸泡扩大半指，仍不宜开深矿；浅层支柱稳定，可分段恢复水工与运料。新契的第一条实际命令不是开采，而是给西弯加排水槽。
堵门的矿工听见还要停深井，脸上没有轻松。新契便增设停工保障：凡由三印安全令停工，前十日口粮从维护金支，超过十日由各出资方按份垫付，不计个人债；有人伪报险情，追责归个人，也不能追回已经发给无过矿工的粮。
邢策的处置另列案卷。他伪造三线急报、擅用真印与抢夺共同钥证据明确，交矿务司审理；他提出的九息专项核验被写进安全附录，不因其违法而删掉合理警讯。邢度承担失管与亲属回避不及时，停任一季，赔补验印费用，是否共谋等待钥柜料册结果。
轮到落印时，黑石堡由三名轮值代表共同按木印，青岩用水印，矿务司用铁印。许氏一栏摆着许景嵩的族老印，许凌川站在旁边，没有替父辈按下那一格。
许景嵩将印悬在纸上，最后问许知微：“旧投入两年优先归还，账由谁核？”
“双堡各一人，矿务一人，出资者一人。”许知微拨回最后一颗算盘珠，目光落在契末的更换条款上，“我可做首季账房，三个月后轮换。任何一方都能查我的原票。”
朱印落下，四边没有溢墨。许景嵩拿到可核的回款，没有拿走公界；双堡保住矿权，也承担各自的养护份额。门外第一批粮当场过秤，卢盛亲手在黑石收粮栏签名，旁边仍留着他擅闯药圃的罚工。
傍晚，浅层水工重新下井，矿锤没有响。许砚沿三印台走过一圈，看到每把共同钥都挂在闸外，每张支粮票都写着来源。矿约落成的声音不如破境响亮，却让两堡今夜的锅里有粮，也让古驿铜壁不再是谁先抢到便归谁。
第一份停工粮送到西岸时，秤杆少了二斤。查明是麻袋吸水增重后，仓头补足净粮，湿袋另称。这样的小差错也留在首日账里，新约能否长久，往往先从一袋粮是否足秤开始。
四名轮值账员各按一角，首日账才封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