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齿果在第六日转出第一圈银纹,离成熟还差最后一夜。
巡道口的守藤牌却在午后断成两截。许砚赶到水下界碑时,禁触线外挤着十余人,黑石水工护住石桥,青岩药徒抱着温水桶,主支护矿人则扣住一名袖藏药刀的瘦汉。
瘦汉叫卢盛,是西岸伤工卢三的兄长。卢三在早年的井塌里伤过第九正脉,近月每逢阴雨便胸闷。他听说护脉果将熟,担心三方议完早被世家拿走,便想提前割果带回。
药刀没有碰到果柄,守藤牌是争抢时被护矿人的刀鞘撞断。事实很快核清,许砚仍能看见围观者脸上的疑色:没有公开的分配次序,禁触线越牢,越像替某个人看守。
白青禾卷起袖口,把卢三带来的旧伤脉册摊在石桥上。册中最近一次诊记为九脉旧损,气血遇冷回滞,确有护脉需求;可九齿果主开新脉,对陈伤只能短时温养,药圃现有的回息藤膏更合用。
卢盛咬住腮边,眼里全是熬夜留下的红丝。“册是你们写的,果给谁也是你们定。我弟夜里喘得坐不住,难道还要等一群没受过伤的人慢慢盖印?”
他的声音撞在低矮巡道里,后面几名黑石矿工跟着攥紧木牌。许景嵩带来的护矿人按上刀柄,孟槐立刻用拐杖敲了敲石桥,示意双方都退半步。
许砚没有让卢盛先信谁。他请白青禾当众给卢三复脉,又让黑石堡自选一名药师独立诊看。两人隔着布帘分开写方,结论都指向陈伤寒滞,九齿果不是急救药。
唐钧从古驿药圃取来一罐回息藤膏,封口有三方印。他先核第二退路畅通,再把药罐放到卢盛能看清的位置。“药不是拿来堵你的嘴。两名药师写同方,卢三今日先试一剂,夜里由你们自己的人守。无效再记,无人把这事从册上擦掉。”
卢盛松开药刀,肩膀仍僵着。“果呢?明日熟了,照旧还是你们队拿。”
这句话问到真正的结。九齿藤由四方共同养护,现有规则只有失格条款,没有优先表。白青禾将适用者分成急伤、旧伤、新脉准备三类,逐人列名;许知微按修路、供水、撑材和守藤时辰另列养护工分。药用急序先于工分,同序才看贡献。
名册贴出后,急伤栏为空。旧伤栏有卢三和两名矿工,但复诊均不宜直接服果;新脉准备栏有四人,许砚是唯一已开八脉并完成前八壁全轮者,另外三人尚未稳定第七脉。
资格指向许砚,仍不等于当场归他。三方约定果熟后先留十二个时辰急用窗口,若这期间出现九脉断伤,果先救人;窗口过后再按适配和养护分配。许砚在自己的名字旁写下服用条件:全轮无断、三处环境复验、药师准入。
顾明鸢守在藤架边,拿细铜片测果皮涨力。暗红围裙上沾了几滴温水,她抬眼扫过许砚那行字。“还有器具条件。果熟后要用冷玉匣断柄,普通铁刀会把药气带进刀锈。匣子由谁出,损了怎么算,都写上。”
方淮把一块青玉胚放到桥面,指腹敲出清声。“百工院有料,我来磨匣。果若没给许砚,使用者照价补工;若归公急用,四方摊。别到采果时才说玉匣算人情。”
一场险些见血的争抢,被拆成药效、急序、适配和器具四张明表。卢盛仍没完全服气,却收起药刀,亲眼看白青禾给弟弟敷第一剂藤膏。他要求夜诊结果贴到同一块板上,许知微当场添了时辰格。
傍晚,水温忽然降了两度。九齿藤的叶缘向内卷起,第一圈银纹停在果腹,没有继续爬向果蒂。青岩药徒急着添热水,顾明鸢拦住桶沿,先让人查温水为何变凉。
源头不在药圃。西水轮上午换过一块导片,新片角度偏低,将一股冷矿水带进巡道。改片是正常维修,负责者不知道下游有活藤;这不是蓄意毁果,却暴露公开告示没有送到水轮工手中。
许砚和唐钧沿湿梯爬上轮房。冷水冲得石阶发滑,唐钧用盾堵住下口,许砚把导片推回旧槽。八脉劲灌进双臂时,他控制着不让力量穿过铆钉,免得新片崩裂。水路回正后,肩背酸胀比战斗更磨人。
下游温水慢慢恢复。白青禾用湿布裹住藤根,果皮银纹仍旧停着。她摸过三片叶脉,判断药性受了惊,需要至少两日重新聚足,原定成熟时辰作废。
围观者没人再催摘。早割一夜已经会坏药,水冷半刻又把成熟推迟两日。高阶资源长在旧驿水土里,离开养护、工匠和规则,连果柄都未必撑得到采收。
卢盛守完弟弟的第一夜,次晨把未用完的药刀交到三印台。他没有撤回对分配的质疑,而是报名值守温水槽。许知微在工分册上照实记了一更,也把他擅闯禁线的责任留在前页。
银纹重新生长时,许砚坐在界碑另一侧运转八脉。水声从足下穿过,铜壁线路在记忆里一段段接合。他没有用目光催那枚果子,只把第九路可能经过的三处岔口逐一记熟。
卢三第二夜能平卧两个时辰,黑石药师仍把一次短喘记在册上,没有为证明藤膏合用而删掉。卢盛亲手按了见证印,看到弟弟并非被拿去换果资格,守藤时的神色才少了几分紧绷。
许景嵩派来的护矿人也加入夜巡,每更只准站禁线外。有人提议按出材多少提前占果份,被许景嵩自己划去。他要争的是契上分配权,不愿让一枚未熟果先毁掉刚立的矿约。
两日延熟也被写进养护损耗,不归到任何候选人头上,果期重新按叶纹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