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铁颈獠熊从雾里冲出时,霍千城的黑枪先撞上它的下颌。
许砚所在的探路队刚退到石坡,熊爪已经拍碎半截巡标。黑枪由坡顶斜落,枪杆弯出一道紧弧,十二脉劲在触兽前收成一点。獠熊近千斤的身躯被挑偏,撞进无人一侧的泥沟,没有压向后方药徒。
出枪的青年穿镇武司玄青短甲,肩宽腰紧,护腕上各有一道磨亮的银边。他落地后没有摆势,左脚踩住熊爪外侧,第二枪敲中颈骨旧伤。獠熊痛得转身,他顺着退路逼出三丈,给随队弩手让开缚网角度。
两张筋网交叉落下,熊没有死,四肢却被扣进泥沟。霍千城抬手止住准备补刀的人,先看熊背上的三道银线灼痕。“它也是被赶来的。绑一刻,等后路清空再放,兽头不记。”
命令短而完整。弩手立即钉网,药徒给被碎石擦伤的队员包扎,另两人将霍字战旗插在坡口。整支镇武司队动作快,却不是靠一人站着等喝彩。
齐牧报上青岩队旗与探得的银线。霍千城听完,让副手同时摊开他们的西线图。两张图拼在一起,迁徙路线从四面汇向北谷,至少有六枚巡标被改向。
许砚近处看清他的年纪,不过十九上下,眉骨有一道浅疤,说话时目光总先落到路线和人数。“北谷外圈需要在今日封住。继续让兽群进去,里面的三阶守谷兽会被逼出领地,南面三座猎营都要撤。”
他提出的办法很直接:镇武司队沿主岭拔除改向巡标,秋猎各队在三处狭口布网,越线的伤兽就地控制,无法控制再杀。所有力量往外圈压,先截住新增兽群。
许砚指向图上那条银线。“巡标只是方向,地下九拍才在持续驱兽。只拔柱不查源,山兽会沿别的路继续北走。银线遇第九拍发热,拔错一处还可能烫伤整群。”
霍千城没有因他只开九脉便打断,伸手接过样袋,隔纸捻了捻银屑。“谁验过材?”
顾明鸢把锤柄搭在肩侧,站到图边报出封线过程。“我与方淮分别看过卷口,像寒银外覆火砂。没进炉,最多写同类,不能写同炉。你若要强拔,先给我三处退兽空地和十根隔热钉;少一样,烫死的兽算谁的?”
“算下令者。”霍千城回答得没有停顿,手指在三处狭口点下,“空地由我清,隔热钉镇武司出八根,你们补两根。拔柱与查线并行,各用一队。”
他承担后果,也仍坚持当日行动。顾明鸢没再拿话刺他,摊开自己的工具卷核规格。双方的争执落成材料和人手,不靠谁声量更大。
被缚的獠熊忽然挣断一根网绳。霍千城的副手要收紧第二网,熊背灼痕却在九拍震动中红亮起来,疼痛让它朝药徒方向猛撞。
唐钧已经把盾插进人兽之间,脚跟卡住岩缝。他没有和熊角力到底,盾面一斜,把冲势引向坡下空地。许凌川从右侧用枪杆敲开断网,防绳索缠住熊腿造成翻滚。
许砚听到地下第八拍将尽,提前半息喊出“热起”。顾明鸢把湿毡掷上熊背,银线灼痕刚亮便被盖住。霍千城抓住獠熊迟滞的一步,黑枪横压颈侧,十二脉劲沿枪杆层层卸入地面,逼它伏下。
四人配合没有事先排练。霍千城压住兽后,先检查药徒位置,再问许砚为何能提前报热。许砚说明第九脉听到的节拍,也说出范围不足二十丈、杂震多时会错。
“能报误差,比报一个必准的数有用。”霍千城松开半寸枪压,让弩手重新结网,眼里的审视没有消失,“可北谷不给我们慢查三日。今日先截新增,入夜前找到一处震源。做不到,明早按我的直路推进。”
齐牧同意这个时限,同时要求直路方案也受猎官停战铃约束。霍千城是镇武司举荐者,不是深场总领,不能越过秋猎规章调动所有队伍。霍千城取出令牌让猎官核验,只领西岭协防权,没有虚报更高职衔。
分队时,他点许砚跟自己拔第一根巡标,理由是第九脉能听热拍。许砚没有把这当成抬举,先确认青岩队的指挥仍归齐牧,自己只在共同行动内报震。
霍千城看了齐牧的旗,再看他。“你每件事都要先划边界?”
许砚把乌钢枪扣回背带,脚下能感到獠熊急促的挣扎。“边界划清,错了才知道谁改。进兽群后听你的战令;遇到银线,我听锻师的停手声。”
霍千城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没有恼。他转身拔起战旗,亲自走在最前。镇武司队沿西岭散开,青岩队从下方并行,彼此以三色烟联系。
路过泥沟时,獠熊背上的湿毡已经不再冒汽。后方空路清出后,弩手割断远侧网绳,让它从南坡离开。霍千城没有收取这头触手可得的兽材,秋猎牌上也没添一笔。
许砚跟上黑旗,能看见这名强者的直路为何让人信服:决定快,出枪准,代价写到自己名下。真正的问题不在他是否有本事,而在苍岭的乱势已经铺过四条山脉,再强的一杆枪也只能站住一个坡口。
行进途中,霍千城让副手把刚才每次出枪抄成三栏:目标、预期退向、实际退向。第二枪本想逼熊向南,实际偏西半丈,险些撞上药徒。他亲自在误差旁画红线,要求下次先清西侧,不用胜负掩掉险情。
许砚也把自己提前报热的依据交给镇武司阵手复听。对方隔着十七丈听到第九拍,十八丈便混进兽蹄,这与他报的二十丈上限不同。两种结果都留着,环境变化前没人拥有永远不变的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