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玉匣外壳亮起第一道红纹时,黑木门上的警钟还在摇。
钟声不是为许砚而响。守门猎官沿乱蹄印查到半坡,发现北谷的驱兽石全部转了方向,深场暂缓放队。已经抵达的队伍只能在门外扎营,谁擅入便取消秋猎资格。
白青禾把玉匣从唐钧胸甲内取下,指尖贴住红纹,确认是赶路受热,没有超过损药线。九齿果离藤已近两日,再拖一夜,银纹会从果蒂开始退色。
许砚不能为了等开门让药力散掉,也不能借警钟催促药师。他先在北门石阶完成最后一次复验:空身转八脉、负枪走九十级坡阶、迎山风持桩一刻。第七脉的旧酸没有加重,第八脉落点平稳,三项都被门营药师独立记下。
猎官把一座废弃验兽棚腾给他们。棚顶漏风,地面铺着厚砂,能听见北谷群兽奔过时传来的低震。这里不如古驿铜室安稳,恰好能校准第九路与真实山势的关系。
顾明鸢先检查棚柱,将松动铁钉全换成木楔。她把暗红围裙垫在许砚背后,免得粗木割伤开脉处,手中铜尺则贴着第九路线的三个转折。“第一折偏左两指,第二折借腰骨回正。你若把背撞离这条线,我立刻断药。”
唐钧守住门口,两条退路都清空。齐牧在外挡住想来看热闹的队员,许凌川负责读铜图,白青禾控药。每个人只管一件事,没人把成败压成许砚一个人的勇气。
冷玉匣打开,清苦气比巡道里浓了一倍。九齿果表面的银纹遇到暖风,像细水般向果心收拢。白青禾把果分成三口,不准整枚吞下,第一口先验脉门反应。
果肉入口发涩,咽下后才有温意。药力从胃下散开,没有主动替他寻找正脉。许砚按第九壁所示,把前八脉压成一轮,留出腰后第一折口,再将温流引向足底。
北谷传来一阵密集蹄声,砂粒沿地面向南滚。第九路刚触到足弓便被震得上窜,直冲左肋。许砚没有硬压回去,先散掉这一缕药力,胸前仍像被细针划过,呼吸断了半拍。
白青禾看到他左肋抽紧,手已按上止药针。“第一口损失两成,脉壁未伤。还可继续,也可封果回匣,能保三个时辰。”
许砚重新听地。群兽奔动并非均匀长震,三重之后总有一次空拍,与铜壁第九路的第一宽槽相合。古驿静室里练不到这种间隙,真正要借的不是震力,而是空拍时地面回落的短暂稳定。
“等下一轮空拍。”他把判断和误差说清,不让旁人凭脸色猜,“若第二折仍上冲,今日止。”
唐钧贴地数拍,许凌川盯着沙面,二人在第四拍同时示意。许砚服下第二口,温流再入足底。他没有追着蹄震跑,等地面回落才越过足弓,沿小腿外侧上行。
第一折打开时,腰后像嵌进一块烧热的石子。药力试图取直路冲胸,他按铜图将它引向背脊旁的窄槽,前八脉轮转随之放慢。顾明鸢的铜尺贴住背部,报出他向右偏了半指。
许砚调整坐姿,偏差却扩大。问题不在外形,而在第六脉回劲太急,把第九路推向右侧。他减掉第六脉一半劲,让第二、第四脉补住全轮。三息过去,热石般的胀痛才向上移。
第二折口窄得只能容一缕气血。剩余果肉在此服下,药力全部压到腰肋之间。许砚额角渗汗,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却没有用乌钢枪撑身。借外力稳住姿势容易,松枪后新脉仍会塌回去。
棚外的钟声骤然停了。许砚听不见北门发生何事,也无暇猜测。感知里只有砂粒轻响、白青禾报出的脉息和铜尺贴过衣料的摩擦。他跟着第三次空拍送出一线劲,胸侧的阻塞裂开一道热口。
第九正脉贯通的瞬间,地面的杂震全涌入身体。远处蹄声、棚柱晃动、唐钧换脚时靴底碾砂,都从足底挤成混乱回响。许砚眼前发黑,险些把这些动静当成可控之力。
铜图末行写过,九脉初开先学断听。他收回前八脉,不再追逐每一道地声,让新路独自完成一次短转。混响从尖锐变成层次分明的轻颤,胸口却泛起一阵恶心,低头吐出带苦味的药水。
白青禾验过呕物,没有血丝。她按住第九脉三处,确认脉壁虽肿却未裂,给出当日限制:全轮最多三次,不得踏地借震出重劲,两个时辰内不入兽群,不把听地范围当成准确方位。
许砚扶着棚柱起身,第一步便踩得过重。新脉把足下回响放大,他需要重新适应自己的步幅。顾明鸢抬锤柄挡在他膝前,让他坐回木凳。“能站不等于会走。你把棚板踩裂,赔料也算我的工账。”
她的话带着火气,铜尺却一直稳在他腰后。唐钧把北门的消息带进来:警钟停是因为守门猎官拆下了转向的驱兽石,北谷蹄群仍在移动,门营准备天亮后先放四支探路队。
许凌川收起铜图,记录第六脉回劲过急这一处个人偏差。他没有把开脉结果说成追平或落后,只提醒许砚,深场已有一支镇武司队提前三日入营,领队霍千城十二脉全开。
许砚此刻能感到的差距很具体:自己第九路才转一轮,走十步都要重算落脚;对方的十二正脉若已成环,力量、耐力和应变都高出一截。知道名字不会让这段距离缩短。
第二个时辰过去,许砚完成三十步平地试走。第三次全轮后,第九脉酸胀升到白青禾划定的停线,他当即收功,没有借开门前的时间多练一轮。
天亮时,黑木门向内开启。门后山雾贴地,迁徙蹄印从四条猎道汇进北谷。许砚背起乌钢枪,第九脉仍在每一步落地时发热。他跨过门槛,先学的不是如何借山势出枪,而是哪些震动不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