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水轮恢复后的第二日,回水槽里冒出一串带铁锈味的气泡。
许砚正在古驿铜门外练八脉连转,脚下石板先轻颤两次,水声随后变浑。唐钧摸到槽沿,木盾背面的探钉沾出一层白砂。白砂来自旧界层,说明水流冲开了埋在矿泥下的空腔。
深矿仍处停工期,谁都不能沿矿坡追。三印台准许他们从公共回水道查漏,青岩出水工,黑石出石匠,矿务司派外证。许景嵩另带两名主支护矿人,但名单和工具都先登记,没有独自开路的权力。
狭道贴着西井底部伸向北方。冷水没过小腿,灯焰被潮气压成细豆。唐钧走在最前,每隔十丈敲一枚回声钉,嘴里不忘提醒后队:“听到三短一长便退,谁捡到东西也别停。水里摔一跤,后面六个人都得陪你喝泥汤。”
顾明鸢提着短柄锤,长辫盘进皮领,免得扫到灯火。她听见后半句,拿锤背点了点他盾边的旧裂。“你先把这条缝补上,再管别人喝几口。撑得住一次冲水,未必撑得住第二次。”
方淮隔着许砚递来一片铁扣,语气带着惯常的硬劲。“临时夹住,出道后换整条。我的扣记在公共耗材,不算你欠人情。”
三人说话间,后方两名水工同时报水位。许砚听到左壁里有一长一短两道空响,跟现用回水渠的回声不同。他用枪尾贴石,没有擅自砸开,先让外证在壁上画出探孔范围。
第一孔钻下半尺,渗水向里吸;第二孔落在更高处,带出腐木屑。石匠孟槐用拐杖敲过四角,认出那不是天然裂洞,而是一扇横倒的旧闸门。
“门朝下压着。”老人蹲得费力,手掌却稳,指腹从腐木纹里抹出一点青漆,“青岩旧漆,黑石铁钉。两堡立名以前,这道水路便由两边共同修。”
许景嵩让护矿人架起顶木,先问承重。顾明鸢算过门板、泥压和水头,报出至少六根赤炉精铁撑。现地只有四根,硬抬会让上层回水槽下陷。
“再取两根要一个时辰。”黑石年轻石匠焦急地盯着气泡,“空腔继续进水,里面若有旧文书,早泡烂了。”
许砚闻到水中铁味正在加重,判断门后接着矿脉,可那不是抢时辰的理由。“文书烂了能拓残字,人被压在这里没法补。先卸水头,再等撑料。”
许景嵩看了他一眼,转身命主支护矿人取料,没拿出资者身份催抬。等待期间,青岩水工开侧沟降水,黑石石匠剥除松泥。水位降到脚踝时,旧门下露出一截刻石。
刻石不是门槛。白灰岩上凿着两列方向字,东去青坡泉仓,西至黑岭炭站,中间一行写着断山北驿公界。字底还有十二个浅槽,与古驿铜壁上的脉路圆点相同。
界碑横卧在水下,后来修渠的人把它当了垫石。现行两堡契都以“白界石向北百丈”为界,却没写白界石原本是卧是立。若这块才是古界碑,北侧新矿大半属于公驿养护地,任何一堡都不能据为私矿。
孟槐用湿布擦碑脚,露出三枚旧印槽。青坡泉仓、黑岭炭站与断山巡道各占一角,没有许氏印,也没有后来矿务司印。古契不能直接推翻现契,却证明此处早有公共用途。
两根精铁撑送到后,顾明鸢与方淮各守一侧。她先敲左楔,方淮听声回右楔,两人的锤点刻意错开半息,防震力叠到同一条裂上。唐钧将盾斜顶在门下,膝盖抵住湿滑石面,后队把退绳逐人扣在腰环。
旧门抬起三寸,泥水猛地从缝里喷出。许砚早守在侧沟口,乌钢枪横扫堵泥,八脉劲沿枪杆分成前后两段:前劲切开硬块,后劲把碎泥压进泄槽。他没追求一枪清空,三次换气才把水头降下来,右肩仍被反震得发麻。
门后是一条不足一人高的巡道。墙边摆着烂木架,架上铜牌大多锈死,最里面却有活根从石缝爬出。叶片呈九齿,青色脉纹绕着旧灯槽生长,顶端结着一枚拇指大的灰青果。
白青禾没有伸手,先用银叶片接一滴壁水。她把叶片靠近灯焰,水珠边缘泛出青圈。“九齿护脉藤,旧巡道药圃才养得活。果还没熟,皮色差两转,摘下只能强冲经络,撑不过正脉接合。”
顾明鸢检查根下铜槽,发现它吃的不是矿脉精气,而是古驿药圃溢出的温水。近年回水渠偏移,藤根才钻向旧门;若继续封在泥下,下一轮涨水会把根泡烂。
如何保藤比归谁更急。三方在原地划出禁触线,由白青禾记录果色与水温,青岩负责引温水,黑石负责固石架,主支出赤炉撑材。成熟前不得采摘,任何一方碰断主根,都失去本轮分配资格。
许砚看着那枚灰青果,没有把第九脉的希望提前算进自己手里。藤是修开公共巡道后发现,谁能得果还要看药用急序、养护工分和铜图适配。更何况果未熟,眼前能做的只有让它活下去。
旧界碑被留在原位,水道另架石桥跨过。拓片当天贴到三印台,标明“古界证据,待与现契并核”,没有写成已经裁定的疆界。
许砚走出狭道时,晨光已经偏到西坡。裤腿上的白砂干成一道硬壳,九齿藤的清苦气仍留在袖口。双堡争的那条线沉在水下多年,如今露出来,先划开的不是土地,而是谁都不能独占的旧路。
当晚维护册先记桥梁与斜撑,再记药藤。孟槐要求每次巡检由两堡各出一人,主支供材者可查用量,却不能单独进道。古界碑不搬入议帐,也避免一块公共旧证转眼成为某家的藏品。
桥头另刻了当日水位,供后次巡检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