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的印柜还没验完,许家主支的传令骑已经停在三印台外。
来人披着沾露的灰斗篷,靴底带着青岩山道的白泥。他没有进议帐,先从皮匣里取出一张盖着许氏族印的授权纸,请许凌川补上私印。纸上留出的权项宽得扎眼,代验矿坡、代管共同钥、代行黑石见证都写在一处,有效期却空着。
许砚站在验石台旁,隔着两步便能闻到新墨里的松烟味。纸是真的,族印也是真的;正因如此,一旦补印,主支便能借黑石失印把临时见证变成常驻管权。
传令人双手托纸,语气压得平稳。“景嵩族老担心西岸无人主事。凌川少爷是族试首名,又在三印约上留过名,由您暂代最合规矩。期限等黑石查清后再填,免得来回换纸耽误急事。”
许凌川没有接。他用指节压住纸角,逐行读到末尾,袖口在晨风里轻轻拍着手腕。“期限不填,谁来认定‘查清’?代行见证为何连共同钥也能管?”
传令人抬头瞥了许景嵩一眼。许景嵩立在水轮架下,昨夜未眠,眼窝比往日更深。他没有替来人回答,只命人把主支原令、送令时辰和拟稿者一并记入台账。
“令是我昨夜催的。”许景嵩捻开衣袖上的矿灰,话说得直,“当时邢度交印,西岸百人堵闸,必须有人填住见证空位。我让账房拟临时权,他们把‘临时’拟成了无期,也把急验写成代管。这是主支想多拿,不是字写错了。”
议帐外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黑石堡几名矿工抱着木牌,脸色越发难看;青岩堡的水工却盯着共同钥,担心再有人抢闸。
邢度已回避讯问,此刻由黑石堡三名轮值代表在场。年纪最长的石匠孟槐把拐杖横在膝头,灰眉拧成一团。“黑石真印出了事,不等于黑石堡从矿约里被抹掉。我们可推轮值见证,主支也可派急验人,钥不能归一家。”
许知微把三印约摊上高板,指尖停在急封条目。“昨夜新补的是退路不得锁死,还没写失印后的替补法。今日若靠一张宽令填空,往后每次印出问题,最强的一方都能接走全部权限。”
唐钧从西闸回来,先报两条退路均畅,又将钥槽上的三把木尺摆正。他没参与谁该掌印的争执,只提醒众人,深矿仍停着,换气孔每两个时辰要开一次。争议拖到午后,古驿值守会缺人。
许凌川把授权纸推回皮匣。“我能为昨夜亲眼见到的事作证,也能承担今日急验。共同钥不接,黑石见证不代,空白期限不补。”
传令人的唇线收紧,手却没有越过桌沿硬塞。他转向许景嵩,等新的口令。
许景嵩看了许凌川片刻,目光又落到许砚腰间的乌钢枪上。“你拒这张纸,是认定主支不该管矿?”
水轮滴水声落在石槽里,一声接一声。许凌川将自己的见证牌摘下,放到原令旁。“主支出了钱、人和防塌木,应得契上写明的份额。昨夜我站在闸外,看见的是邢策造响、邢度失管、坡裂一线。我用印证这三件事,不用它替没查完的事下结论。”
许砚听出这话没有否定父辈,也没有迎合旁支。许凌川把自己能承担的范围画窄了,代价同样清楚:主支若要借他的名接管,今后得先拿出一条能落到实处的约。
三方重拟一张一日急验书。黑石轮值代表持见证木牌,矿务司保管共同钥,许凌川只负责核验原尺、印柜和水轮房;任何一项延长,都要在日落前重议。他在三处权项旁分别落印,最后把空白处划满交叉墨线。
验印从邢度的柜锁开始。顾明鸢蹲在铜柜前,暗红皮围裙压住膝头,取下簧舌后让方淮看磨痕。副钥并未撬锁,柜口也无暴力损伤,邢策取得真印的时段与钥册一致。
“材料没有替谁撒谎。”她用细针挑出锁芯里的黑蜡,眉梢朝邢度保管席一抬,“这蜡是每月养簧用的,昨夜新添过。拿副钥的人开过柜,还重新润了锁,想让次数难查。谁领过黑蜡,另调料册。”
方淮把针下蜡屑收进纸袋,没有顺着她的话认定邢策独自做成。“料册能证谁领,不能证谁用。再看印柄汗盐和匣底灰。”
两名锻师互相挑错,矿务差役逐项记下。许凌川站在侧边压印样,每一页都写明自己看到哪一步,不把检验结论揽到名下。
午后,许岳山从青岩堡托人送来一封回信。信封边角磨破,显然换过两匹快马。许砚拆信时,许知微、许景嵩和许凌川都在同一张长桌前,内容不需靠转述猜测。
许岳山承认十六年前见过陶闻岐的医官整印。矿难当夜,陶闻岐让他代守一夜,称清晨要交给古道巡官;第二日药帐起火,整印不见,陶闻岐也在救治伤员后失踪。许岳山找过三日,后来因私自离岗被调离双堡。
信中还写明,旧灯是在那段时间由许从良送还的,灯座比原先沉。他当年以为加了防风铜,没有拆开。灯如今仍在青岩镇封存,未经三方同见不得开。
许砚读到最后,掌心压住信纸,没有去猜灯座里必定藏着什么。父亲见过整印,却无法说明印后来落到谁手;许从良送灯的时点值得查,也不等于灯中就是失印。
许景嵩将信推回他面前。“开灯要三方同见,我签。先把双堡眼下的约结完,再回青岩镇。”
许凌川在回执上落下当日最后一枚印,印文旁仍写着范围:见信、验封、不证灯内之物。朱砂未干,他把印章擦净收回腰袋,拒绝让传令人代拿。
日落前,急验书按时作废。黑石堡改由三名轮值代表共持一方木印,真印暂封矿务司,主支没有接走共同钥。许凌川的印留在十七页证词上,没有落到矿权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