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根三号井的软铜封套被人拆掉一只,泥面留下半枚草鞋印。
许砚抵达时没有跨进脚印圈,只把枪尾落在外沿。井下水声比昨日快,支管没有重新抽水,震簧却卡在主根旁,每九息敲一次石壁。
顾明鸢戴上厚手套,以木楔固定簧臂。她不立即拔出,先让石小棠拓下刻度和装法。簧片一旦离位,剩余时辰便无法证明它何时开始运作。
唐钧沿草鞋印走到上坡,发现印迹在一块干石后中断。石后拴过小骡,泥里有右后蹄缺角痕,与丰岭二号仓常用驮骡相似,仍需拿蹄铁实物比对。
井口另一侧传来咳嗽。潘六从废矿筐后举起双手,青灰衣裳湿透,左脚只穿布袜,草鞋掉在井边。他没有持械,腰袋里却装着三枚未用震簧。
猎署差役先搜身、封袋,再让他坐到可见石台。潘六三十余岁,眉骨有旧刀疤,喘息里带水腥。他声称回井是为拆簧,来不及便被角豚惊落沟中。
“谁让你装?”齐牧站在脚印圈外,手掌没有碰刀,问题先落到具体动作。
潘六看向黑石堡方向,嘴唇发白。“梁工师给图,葛管事让我照仓单领料。装簧的口信来自黑石堡邢录事,说秋猎营一占井,双堡矿议便会偏向青岩堡。”
葛荣川没有在场,口述不能替他承认指使。外证要求潘六写出收口信时的地点、在场人和原话。潘六识字不多,便由石小棠逐句复述,他听准后按指印。
第一处矛盾很快出现。草纸账显示震簧在缺页月份领出,早于秋猎营进谷近两月;潘六却说三日前才收到邢录事口信。材料早备与临时命令可以同时存在,也可能有人事后编理由。
顾明鸢拆开一枚备用簧,内轴刻着方家旧式炉号。方淮脸色一沉,查过后认出是自家前年卖给黑石堡的普通报塌器,原用途是矿壁松动时敲钟。
“器具合法,改成九息赶兽的是后装齿。”他把销售副票交外证,“方家卖过二十套,买方有黑石堡矿行印。别把炉号写成方家参与装井,也别省掉我们验售后用途的责任。”
潘六说改齿由梁开墨亲手完成。那人戴深灰帽,右手小指总藏在皮套里,敲簧时却用左手。特征与严迟关于孟九泉的口述接近一层,仍可能是借死人牌者故意留下相似外观。
许砚先问现实问题。“他有没有给你看过脸?说话口音、身高、步态,哪一项能和缺指分开核?”
潘六回忆许久,只能确定对方身高与自己相近,走路右脚落地轻,口音像府城北岸。帽檐一直压低,他没有看清眉眼。外证将这些可比特征写入,不再追问他猜真名。
井底主根开始冒泡。白青禾判断震簧持续敲击使根皮开裂,必须在半刻内停。证据已完成刻度与装法记录,顾明鸢按齐牧口令剪断动力簧,方淮以原厂停齿锁住内轴。
九息震声消失,兽谷没有立刻安静。远处角豚仍在奔走,迁路改变后的惊慌需要时间缓解,不会因拔掉器具瞬间复原。
拆封套的位置渗水更快。许砚从井沿听到下方还有一处空响,深约两丈,主根被挖成了葫芦形。潘六承认那是他们取黑砂时扩出的料窝,葛荣川的工册没有写。
料窝若直接回填,松土会压烂根皮;若不填,下一次兽群过沟便可能塌井。顾明鸢提出架软木骨,方淮主张赤泥袋分层托底,两人先用旁边废坑试压。
第一只赤泥袋遇水变硬,边角割伤白根样。方淮当场撤回方案,没有因为炉料出自自家便坚持。软木骨能随根生长,却需要三日浸泡去涩,眼下先以圆砾临时托住。
潘六熟悉料窝尺寸,愿下井摆砾。猎署不准涉案人单独进入,由两名矿工与一名差役同行,绳索掌在唐钧手中。配合修复可以记入后续处置,不能换成当场免责。
下到半程,潘六指认井壁一处暗格。里面藏着邢录事盖印的三张小票:驱兽后封营、封营后报险、以险井名义转交黑石堡。步骤写得明确,矿界利益与震簧用途第一次由书面接上。
小票上的黑石堡印需要真伪核验。印泥含黑砂,与堡中常用配方相合,印边却少一道磨口。可能是旧印,也可能是仿制。齐牧不在谷里凭一枚印抓整个堡署。
潘六看见小票,肩膀垮下去。他原以为只是赶兽封井,没想到后两步写着接管。他承认昨夜想拆簧,不全是悔意,也因邢录事答应的余款迟迟未到。
动机不干净,不影响拆簧行为真实与否。唐钧在井绳上找到新磨痕,说明他确实下过半程;木楔位置也有尝试停簧的刮痕。外证分别记录,既不洗白,也不抹掉。
三号井临时托稳后,浅槽水位缓慢回升。许砚用第六脉听地,左肩回路仍慢于其他五路,九息震消失后却不再被外声打断。
他没有借清静继续冲脉,只走一轮定位便收功。第六正脉刚开,泉眼也刚止损,人和地都需要稳定,不该被下一次追赶逼着跳过恢复。
回营前,齐牧把黑石堡小票、死人匠牌与双堡两封函装进同一证匣,彼此仍分袋。谁挖了泉眼已有经手链:临工挖、潘六装、丰岭发料、梁开墨改器;最上游那枚堡印,仍要去双堡当面核。
潘六被带离井口时,要求把自己第一次停工口述也封入案。他怕上游最后把罪全压给一个仓头,愿意交出丰岭仓的暗格位置换取如实记载,不求当场免罚。
齐牧答应记证,不答应换罪。石阔负责押送,弯刀继续留在证匣,腰间只挂木棍。两人走过被角豚踩坏的栅栏时都没有说话,各自经手的那一段已经能由物证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