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警锣响起时,第一头铁背角豚已经撞翻了营外空粮架。
许砚披衣出帐,左臂还缠着稳脉布。月下黑影从东沟一头接一头涌来,獠牙没有朝人,蹄步却被营墙逼成狭线,后兽不断撞上前兽背甲。
唐钧跃上水车报数,声音压过蹄响。“至少五十头,幼兽在中段!北门通泥湾,先拆外栅,所有火把压低,别让亮光把它们逼回东沟。”
营差役分成两拨,有人拆栅,有人去牵骡。三名新来的商贩想把货车堵在门口护箱,齐牧直接割断车套,让骡子先出,货箱推入排水坑外的低地。
许砚没有站到兽群正面。第六脉初通不足一日,他负责东侧绳线,只需用枪尾敲地引路,身体不得承成兽撞击。白青禾把黄牌挂到他背后,免得混乱中有人误叫他顶位。
角豚群前锋停在倒栅处,不肯穿过人手刚开的门。门槛下铺着炉渣,火气刺鼻,领兽用前蹄刨地,后方拥挤更重。
顾明鸢提着两桶清泥跑来,暗红围裙外只套了短衣。她让方家火匠把炉渣铲走,再用兽道湿土盖住门槛。方淮一边骂营务偷懒,一边亲自掀起最沉的铁槽。
许砚听到东沟深处另有短促爆裂,节拍与铜管抽水时相近。他以六脉运一分劲入地,回声从泉根三号井方向传来,正把兽群常走的低沟震得发颤。
“它们不是正常夜迁。”他朝唐钧报位,枪尾在泥地画出三号井与营口,“东沟每九息震一次,后兽才不断往前。先放群,天亮再查井。”
领兽闻到湿土,终于跨过门槛。营内所有人退到黄绳后,留下直通北门的宽道。角豚从两排帐间奔过,背棱刮落晾衣绳,没人为几件衣物冲入蹄阵。
中段幼兽经过时,一只小角豚被倒下的粮架卡住前腿。母兽回身顶架,木杆反压更紧,后方兽群已经逼到两丈内。
许砚不能正面抬架,便将乌钢枪从侧面穿过木格,枪尾交给方淮。两人一推一压,让断杆沿原孔退出;顾明鸢在另一侧以轻锤敲碎卡榫,幼兽抽腿滚进母兽腹下。
成兽肩甲擦过枪杆,六脉回声直冲许砚左肩。他按限定只承一息,立刻松手退线,方淮接住枪尾。新脉没有因救幼兽得到多用几轮的资格。
末段兽群里出现昨日受伤的角豚。后腿已能落地,套索伤仍有深痕。它认不认得许砚无法判断,经过黄绳时只偏头闻了一次清泥,便跟着群兽冲出北门。
五十六头角豚全部出营,北坡却传来石甲兽低鸣。两种兽群同时改道,说明影响不只一条小沟。猎署将预选暂停到天亮,先做兽路安全检查。
营内损失逐项清点:粮架两座、空帐一顶、炉渣槽三只,伤者只有一名拆栅差役扭腕。商贩的货箱被水浸湿,外封未破,赔付要核堵门责任,不能因参与撤骡便全由营务承担。
白青禾拆开许砚左臂稳脉布,皮下第六铜片没有转红,肩后却有一道牵扯痛。她让他当夜停练,次日也只负责外围听地。
“我只承了一息。”许砚活动手指,温度与触觉都在,仍把痛点指出,“问题不是时长,可能是枪杆从右推、左肩接,刚好压到新路分岔。”
顾明鸢查枪后确认杆身无偏,便把救架角度画进练枪页。第六脉能让左臂回力更快,横向受力仍会扯旧筋,往后要单练侧承,不能把直刺经验照搬。
天将亮时,唐钧从东沟带回一块碎铜。铜片边缘有新爆痕,内侧刻“泉三夜震”,与梁开墨草纸上的井号相合。有人预先在三号井装了定时震簧,兽群每九息受一次地惊。
震簧不是大型抽源阵,只够扰乱近处兽道。它的作用更像赶兽:把角豚与石甲兽从双堡争议线赶向秋猎营,让营地被迫封路,再给人一个接管危险井区的理由。
黑石堡来函恰好要求停封管。时间接得太紧,却仍缺少来函人与装簧者的直接联系。齐牧让外证将信使入营时辰、震簧剩余刻度和潘六离营时间并列。
砾团在空粮架旁刨出一枚细小弹簧齿。它没有叼来交人,只因齿上沾泉泥而反复闻嗅。许砚等它退开才夹取,齿宽与唐钧带回的铜片吻合。
营外北沟被蹄群踩深,原本干涸的底层冒出细水。兽群闯营造成损失,也无意间压开一条旧支流。白根水气顺沟向北,与壳图上的母巢线逐渐接近。
齐牧没有因意外见水便称坏事变好事。他先派人加固沟坡,避免下一场雨把整座营盘冲垮;角豚被惊、货物受损和新水出现分别入册,不能用最后一项抵销前两项。
清晨榜旗降到半杆。三队预选暂时失去比试意义,所有人先恢复兽道。许砚站在破栅旁,看着北沟连续蹄印,知道下一步不是追赶兽群,而是回到震声起点,查谁在三号井里埋了那枚九息震簧。
营地损失在日出前清出明细。两座粮架倒塌,七袋干粮被泥水浸坏,三名猎手擦伤,一匹驮兽扭了前蹄。未受潮的粮由三队按原份额分,不因青石队最早开沟便多领;坏粮烘干后先喂驮兽,能用多少由药师验过。
唐钧带人把南栅拆成活动门,角豚下次经过时可向两侧推开。顾明鸢检查旧铁栓,发现它们原本全朝营内锁,遇兽潮只能越关越死。她改成双向木销,把坏铁按斤记废料。
几名被角豚踏散帐篷的猎手要求追杀头兽补偿。齐牧让他们先看迁路图:震簧把兽群从原沟推向营地,头兽冲栅是在找出口。可猎署仍给受损者拨修帐料,理解兽因不等于让人自己吞下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