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堡的青旗插在断沟东岸，黑石堡的黑旗插在西岸，两排旗尖隔水相对，谁也没有越过沟心那块白界石。
车队停在东侧验关坪。许砚从车上下来，左臂第六脉已不再发沉，母巢果匣却挂着第六日封签，再过一日便需要药署重封或使用。
断沟下传来开矿锤声。新露矿脉横穿两岸，青黑矿纹在水面下交错，单从地表看不出哪一段先属于哪座堡。沟北搭起两座议帐，中间留着共同验石台。
许景嵩站在黑石堡帐前，深褐长袍换了矿务窄袖，主支银线仍缝在领口。他看见许砚的六脉牌，目光停了一息，没有先问境界，而是让人接过猎署证匣。
“兽谷案归县吏，矿约先处理新脉。”他的语气仍像族测时那样平稳，“许家出四成勘矿银与两队护矿人，理应取得统一开采权。两堡各收地租，比在井下各挖各的安全。”
许砚没有翻旧怨。“谁管、谁停工、古驿归谁，这三项没写。验原契与矿线，再谈出资。”
许景嵩眉间添了一道细纹。“你进过几处遗址，仍不等于懂一条矿脉如何养活两堡。开工每日都烧银，等四方争完，矿水先把浅层冲坏。”
他提出的是现实成本。许砚看向断沟，西岸抽水轮已经转动，东岸也在打侧井；延误确有损失，仓促统一同样可能让掌权者独断停工标准。
许凌川从共同验台后走来，黑衣外罩矿务短甲，胸前挂着许家年轻见证牌。他的境界仍在开脉前段，气息比族试时厚，手里拿的却是未签空白页。
“景嵩族老让我先认许家出资数。”他把空白页放上石台，视线从许砚移向齐牧，“矿权条款我没按印。原契缺旧道见证，我也没见过完整本。”
许景嵩没有因同支少年保留便发火，只提醒见证席不能无限拖延。许凌川承认时限，也要求在日落前看原契或原件存放记录。他没有立刻站到许砚一侧，而是先拒绝替没见过的内容背书。
青岩堡主簿乔澜水带来一卷旧抄，声称古驿中线偏西，新脉七成落在青岩堡。黑石堡矿录邢度则拿出另一卷，图上线位偏东，结论正好相反。
两卷纸都盖旧印，比例尺却不同。石小棠把白界石距离换算后，发现青岩卷少画一段弯沟，黑石卷多算一条已经改道的支水。各自未必全是假，却都选了有利画法。
齐牧将两卷挂在不同木架，不让纸边互压。猎署资格只让青石队作实地见证，无权当场裁整条矿。需要先找古驿门、旧界碑与水脉中线，至少三处实物相合。
黑石堡一名老矿工听见要下井，立刻指向西岸水轮。“午后停轮半刻，三号侧井就会倒灌。要等四方签字，先把青岩堡那口偷水井封了。”
青岩堡矿工在对岸骂回去，称黑石堡先挖穿主水。两边人声升高时，断沟下忽然传来三记空响，白界石旁的水面冒出一串黑泡。
许砚将乌钢枪尾贴地，六脉同时收稳。第一响来自西侧锤击，第二响是东井回声，第三响更深，沿一条平直石道传来，节拍与壳图十二圆线相合。
“下面有一条横道，两个侧井都碰到了它。”他把能听到的方向画在湿土上，“谁先挖穿还不能定。继续同时抽水，横道会从两边失压。”
方淮以听铁锤复核，沈照用矿针测坡。两人得出同一方向，深度相差半丈。差异来自仪器与地层，需要开小型探孔，不足以认定谁对。
许景嵩抓住可执行处，提议两堡各停一座抽水轮半刻，由许家护矿队维持中轮，先测横道。他愿意让四方见证轮位，也要求停轮损失写入后续矿本。
乔澜水担心许家借中轮接管，邢度则担心东岸趁停轮增水。许砚提出中轮钥分成三片，两堡各执一片，猎署执一片；许家可以出人操作，不能单独开合。
三方同意只试半刻，水尺过三格便复位。
停轮前，许知微的车赶到东岸。她从车辕下来时发间还插着炭笔，棕色短袄沾满路尘，怀里抱着许家族库借出的原契查存册，而非许砚信中那张旧抄。
姐弟隔着验石台见面，没有先说一路辛苦。许知微把查存册摊开，手指压住十六年前那行。“原契不在族库，七年前被主支矿房借出，归还栏空着。借件人是景嵩族老的副手许从良。”
许景嵩看过自己的旧印，没有否认借出。“当年双堡修水轮，需要核界。许从良三年前病故，遗物清单里没有原契。我也在找。”
缺失原契与他有关，不等于他亲手藏匿。许知微继续报时间：许从良病故前半年，黑石堡矿行曾支付一笔“旧道复测费”；收款人没有名字，只有许家矿房中号。
邢度立刻说黑石堡按公函付款，收款去向属于许家内账。许知微没让他把自己摘得太快，拿出付款额与堡账编号，要求西岸在日落前交相同编号的支出票。
许凌川翻看借册，脸色发紧；许景嵩当众命人查许从良旧宅。
半刻停轮开始。三片钥同时入槽，中轮独转，断沟水面下降一寸。许砚在白界石旁听到深层横道回声逐渐变清，十二个等距空点沿北线排开，正是古驿房间或支柱位置。
第九个空点却有持续碎响。沈照的矿针也在同一位置偏转，说明横道一段已经受压。测线目的达成，齐牧在第十一息提前结束，不为凑满半刻增加风险。
两堡抽水轮复位后，黑泡停止。共同验台第一次得到实地中线：它不完全偏向任何一卷旧抄，反而从白界石下穿过，再向西弯半里。
许景嵩看着新线，没有撤回统一开采主张，只把“七成归许家”改成“许家统筹、两堡共账”。他能根据证据调整方案，也仍想把决策集中在出资方手里。
许砚把第九空点圈红。“明日先稳这一段，再开古驿门。矿权讨论可以继续，谁都不能在结构不明时先挖新脉。”
双堡一线没有在第一天划定。青旗、黑旗和许家银线都还立在沟边，地下十二个空点却给出了共同限制：任何一方的矿锤落得太急，先塌的会是两堡都要经过的旧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