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来函刚读完,修根槽的水尺便跌了半格。
齐牧没有为等双堡争出地界停掉封管。他让府猎署在每一道软铜套上加临时救险签,注明只维持现状、不采石、不扩井。若任泉根继续失水,争议结束前兽谷先会多一道死沟。
葛荣川被带到营中账篷,手腕没有上锁,座位却与丰岭旧账隔着一张外证桌。他仍穿青布外褂,算盘袋已被封存,只能用指节在膝上默算。
石小棠把三套册子排开:采运契、临工债册、二号仓领料簿。纸张看着整齐,页码却在六月后从四十七跳到五十一,少的四页恰逢泉根三号井开工。
“虫蛀后重誊。”葛荣川朝账角一抬下巴,语气压得平稳,“旧页烂了,仓里还有誊写人。缺页不等于藏账。”
许砚坐在篷口,能看见四十六页边缘没有虫孔,五十一页纸色也比前页新。他不懂商账细目,先说眼前能核的。“若是虫蛀,前后页该留咬痕。先找原册,再问誊写人,不用在这里猜谁藏。”
猎署差役去取丰岭留营物。顾明鸢则查纸上压痕,把薄炭纸覆在四十六页背面轻擦,逐渐显出上一张被用力书写留下的凹字:“细索二十、反楔十二、青管三车。”
这三样都在两个弃巢出现。凹字没有经手人名,只能证明缺页内容与工料有关。葛荣川看见“细索”二字,眼角抽了一下,仍说仓头可越过管事领常料。
石阔坐在另一张证人席,刀鞘已不在身边。他报出二号仓仓头名叫潘六,昨日夜里没有随商卫进巢。谷口点名册显示潘六在撤签前离营,去向写作黑石堡送信。
差役立即发追查牌,却没有把葛荣川留在帐中的沉默写成默认指使。管事接触契与账,仓头接触料与人,两条责任线要靠物证汇合。
临工债册更乱。沙五等八人每日工钱三十铜,食宿却扣二十二铜,工具损耗另扣。进谷一个月,欠额反而增加。两名矿工明知挖到白根仍不敢停,债册给出了现实压力,不能替他们取消选择,也不能被商行拿来当自愿凭据。
白青禾从药棚送来伤情页。被压腿的两人至少休养二十日,工钱与医费该由雇主先垫。葛荣川翻到雇契末栏,指着“险地自担”四字,称丰岭只付一半。
顾明鸢将断裂木梁拍在桌边,灰尘落上契纸。“自担写的是自然落石。铜管抽空软土、细索改工单,风险来自你们改变巢体。你要按一半付,先证明梁和管都没动过。”
葛荣川没有证明。他改口愿先垫全额,待双堡矿议后追偿。这不算认罪,只避免伤者断药。石小棠把“垫付”与“最终承担待定”分别写明。
丰岭留营箱很快送到。虫蛀原册不存在,箱底却有四张揉皱草纸。草纸不是正式账页,上面记着青管入井次数,末尾署名“梁开墨验”。
顾明鸢拿赤炉旧工册中的梁守墨签字对照。两者起笔都向左,收尾差别很大;一个惯用账笔,一个像刻意学账房字。她只写“不合”,没有因梁姓与左起笔便合并身份。
更直接的疑点在工师牌。梁开墨的百工牌号属于十二年前亡故的黑石堡老匠,牌角修补铜却是近年新料。有人借死人牌进入丰岭工单,葛荣川的验工程序至少失守。
“牌由黑石堡矿行随契送来。”葛荣川第一次将声音抬高,手掌压住膝盖,“我查了号,也收了堡印。地方矿行敢拿死人牌担保,外商凭什么知道?”
方淮站在账篷另一角,闻言把自家验匠册翻开。“凭手茧、锤试和近年工记。百工牌只能证明有人拿着牌,不能证明牌下的人还活着。你省了三步,省下的钱进了谁账?”
葛荣川报不出锤试记录。丰岭为赶在秋猎前开井,接受黑石堡打包验工,工价比正规工师低四成。利益链第一次落到具体数字,不再只是管事口中的信任失误。
四张草纸背面还画着第三弃巢路线。西南巢标作“老甲库”,旁注“壳图不可毁”。潘六离营方向与此相反,说明路线未必是追人线,却可能保存工师想找的旧物。
唐钧先问退路。西南巢位于石梁下,兽群迁过后仍有落石风险;入口一旦堵住,只能沿地下水槽出。队伍要查,需带两套绳、留一队在外,不因“不可毁”三个字集体挤进去。
许砚第五脉当日只空走两轮。账篷久坐让左腰发木,他起身时先扶桌沿,没有在人前装作境界全稳。白青禾看过脉牌,准他次日进入宽巢,不准钻水槽。
听证结束前,猎署公布临时处置:丰岭撤签维持,伤者医费先垫,修根继续;葛荣川不得离营,石阔转为证人监管,潘六与梁开墨身份交双堡查。
葛荣川按完知悉印,指腹沾了一圈红泥。他抬头看许砚,神情里没有求情。“你们查出我省验工,我认罚。若最后发现黑石堡拿丰岭当刀,也别只砍握刀的人,放过递刀的手。”
许砚没有答应替他追谁,只把这句话写进旁页。黑石堡来函要停封管,死人牌又从堡中送出;双堡争的或许不只是地下哪一条矿脉。
夜风掀动账篷,缺失四页留下的纸缝发出轻响。第三弃巢的“壳图”成了下一处实地目标,而丰岭账上的每一个省步骤,也开始显出它在兽谷留下的具体代价。
许知微离帐前给缺页逐一编号,连被撕后残留的半个墨字也拓下来。补账可以填数字,补不了原纸纤维;日后若有人送回所谓旧页,先要与这四道撕口相合。
账篷封门后仍留两名异方守夜,钥匙分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