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北坡传来连续滚石声,守根槽里的水纹一圈圈撞上木尺。
唐钧登上双杈铁杉旁的望石,看到三十余头石甲兽沿干沟向西移动。队伍里有成年砾兽,也有背甲尚软的幼兽,路线正穿过刚封管的第二弃巢。
兽群并非朝人营冲来。泉根恢复后,地下湿气改变了旧道,它们沿水味迁巢。问题在于救援留下的铁门、矿筐和三道临时水坝堵住窄沟,最前面的母兽已经用肩甲撞击木桩。
“先清路,不围兽。”齐牧把秋猎旗横倒在地,免得飘布刺激群兽,“伤员营往东撤,修根队拆最下游坝。谁的器具来不及拿,登记后再赔。”
八名丰岭临工中有四人能走。他们熟悉矿筐绳结,主动去拆车库外堆料;沙五腿上绑着夹板,仍在药棚报出哪两筐装有沉重铁砂,避免搬运者误判。
许砚持枪守水坝左口,第五脉已能跟上步幅,却只获准五成劲。顾明鸢拆门轴,方淮带火匠移软铜封套,任何一处动作过猛都可能让泉水再灌进伤根。
第一头成年砾兽挤入窄沟时,背甲擦过岩壁,带下大片碎石。砾团站在高处水槽边,发出三声短咕,兽群没有整体回应,最前方一头幼兽却偏离母兽,朝它所在的斜坡爬去。
坡面铺着旧铁蒺藜。许砚看见幼兽前爪将要落下,枪尖挑住蒺藜绳圈,向外一带。三枚尖铁同时翻起,刃口没有碰到幼甲。
母兽误把枪影当成威胁,肩甲骤然张开,低头撞上坝口。许砚来不及完整收枪,后手压尾、前手松杆,让枪身沿兽甲滑开。他本人退进浅水,五脉山架承住侧震,没有向兽头反刺。
顾明鸢在上坡敲响两枚空铁环。清音把幼兽引向已清理的右沟,唐钧同时拉开麻绳标路。母兽跟着幼兽转向,角尖擦过许砚袖口,冲入右侧缓坡。
“左坝还差一根桩!”方淮半跪在水里,双手抱住被泡软的横木,“再来两头,木桩会朝根槽倒。”
许砚没有去帮他硬扛。他用枪尾敲出地声,发现横木下方是旧车槽,往上抬反而会卡死。他让方淮顺水放低,自己切断外侧束绳,横木沿槽滑出,给兽群多让半丈。
第二批六头石甲兽通过,脚掌把泥沟踩深。泉水浑了,却没有冲回根床。白青禾守在上游不断换滤苔,既保细根,也防药棚污水流入兽道。
谷上方忽然传来尖长兽啸。一头裂齿岩狼从石林尾随而来,盯住掉队幼兽。它没有冲进成兽最密处,沿侧壁跃下,爪尖直取幼兽颈侧软甲。
唐钧的箭先钉在狼落点前,逼它腾空改向。许砚从浅水抬枪,刃翼不追狼腹,枪杆横扫后腿。岩狼在空中失去借力,滚到左坝废木旁。
两头成年石甲兽回身拍地,岩狼夹尾退向高坡。顾明鸢没有追上去取狼皮,重锤砸断它必经的一块悬石。落石封住近路,狼只能绕回原食场。
兽群还在移动,队伍不能为一头狼散开。许砚收枪时右腰发紧,白青禾隔水看见他步幅变短,立即换唐钧守左口,让他退到滤槽旁调息。
五脉境让他能接住母兽侧撞与岩狼落势,连续两次仍会积伤。新脉没有在迁巢声中飞快变宽,腰侧的钝痛清楚提醒使用上限。
末尾成年砾兽经过时,右前腿留着昨日黑索伤。它在止血泥水边停了一息,闻过许砚,却把身体隔在他与四头幼兽之间。确认右沟畅通后,它才随群离开。
砾团没有跟走。它追到坡口,听见许砚敲两下水碗,回头看了一次,又在群兽与营地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最后趴回春息白根旁。
许砚不能知道它为何留下。也许根味更熟,也许成年群兽并非它原巢。记录只写“自返营外水沟”,不给一个动作安上人的选择理由。
三十七头石甲兽全部过沟,没有幼兽受伤。临时坝拆掉两座,第二弃巢不再适合作为掘场,猎署将其改成季节兽道,任何采运契都要避让。
丰岭留下的矿筐堆在外证线内。四名临工帮忙清路得到救险工记,过去参与挖根的责任仍保留。做对一件事不会擦掉前账,前账也不妨碍他们在眼下救路。
黄昏时,根槽水尺回到第一格。顾明鸢拆下最后一段黑索,手腕被湿麻磨红;方淮重立软坝,嘴上抱怨兽蹄踩坏两车料,仍把赔料清单按实际损耗写,没有添一块未用的砖。
许砚沿兽道走过一遍,乌钢枪尾从三处新蹄坑里听到连续水声。泉根与迁巢路重新接上,队伍没有猎杀一头石甲兽,秋猎册却多了一段比兽头更难伪造的实地记录。
药师随后检查被挤伤的两名临工和一头落队幼兽。临工一人扭腕、一人擦破膝盖,均由丰岭先垫药费;幼兽左后甲片翘起,众人没有靠近上药,只在它退路旁移开尖石,让成年兽把它带走。
唐钧把迁巢用过的三条退绳逐段收回,发现中段有一道过载毛边。他当着方淮和沈照剪掉坏绳,记入公共损耗,不留到下一次救险再省。顾明鸢则把黑索熔口封死,防有人日后拿它重新套住兽道。
猎署给这次行动记的是疏道、救险与根槽维护,各队所得按实际工时分配。许砚的第五脉没有让青石队独占功劳,若无盾手守沟、锻师拆索和临工搬坝,三十七头石甲兽不可能完整通过。
夜间复查时,临时兽道两侧各添一盏遮光灯。灯口朝地,不照兽眼;值守者隔着风绳报码,谁也不得在幼兽经过时敲锣驱赶。那头甲片翘起的小兽跟在群尾,步子略跛,仍能自行越过低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