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桶泉水倒进修根槽,水面没有向西北流,反而沿旧车辙渗入地下。
顾明鸢把赤泥粉撒在水边,红线绕过双杈铁杉,钻进一条被黄茅盖住的窄沟。沟底有连续铁锹印,白须根被切成齐整斜口,伤处结着不足一月的褐痂。
许砚第五脉仍在适应,齐牧让他只负责听地,不进最窄的排水槽。唐钧先沿沟走完百步,确认两处上坡退路,才给队伍挂出前行绿牌。
第二处弃巢在北坡背阴面。入口没有封墙,外面堆着三排空矿筐,每只筐底都沾黑湿砂。石阔刀鞘里的通行片能嵌进巢旁铁门,猎署差役却先拓锁纹,不拿证物直接试门。
门内传来间歇敲击,三短一长,和矿工求援码相近。唐钧隔门回报队名,里面立即改成两短,说明敲击者能听见,也知道有人到来。
“先问人数。”他把耳侧贴在铁门上,指节按节拍敲出询码。门后回了六下,又停一息补两下。可能是六人加两名伤者,也可能总共八人,队伍按较多人数准备绳与担架。
顾明鸢检查门轴,发现锁舌被里面的泥压住,通行片只能开外齿,不能解决内侧变形。她让方家火匠在右下角钻三孔卸压,自己以轻锤听每次金属回声。
许砚站在坡外,乌钢枪尾抵地。铁门后除了敲击,还有低沉水声从更深处逼近。他沿第五脉运一分劲,腰腿回声比昨日清楚,却仍不适合钻入受限空间。
“水在涨,每十二息近一尺。”他把听到的节拍报给齐牧,“门后左侧有空腔,右侧是实土。开口偏左,人出来时能避开水头。”
第三孔打通,浑水先喷出一线。顾明鸢顺着泄压方向切开半尺门缝,唐钧把绳圈送入,门后有人抓住,却没有急着往外钻。
“里面还有个腿压住的!”男人的声音被水声冲散,手背满是黑泥,“先拉木梁,我们六个能走,后面两人动不了。”
口述与敲码相合。齐牧没有让六名能走者全留在险处,其中两人先出门说明结构,四人继续托梁。出来的矿工穿丰岭灰衣,胸牌却属于黑石堡临工。
巢内原是运渣车库,近月被改成地脉石掘场。三根木梁撑着顶土,最里面埋有一排铜管,管口正吸走白须根周围的泉水。水槽反涌后,软土塌下压住两名矿工。
唐钧、方淮与两名差役进入救人,许砚留门外听顶。每当空响拉长,他便敲枪尾一次,里面的人据此停手或换撑点。第五脉不能让他穿墙看见,只让腰腿承地声时少漏一段。
第一名伤者由担架送出,左腿被木梁压伤,神志清醒。白青禾剪开裤脚,确认骨头没有刺破皮肉,先固定再抬,不为追问幕后人延误处置。
第二名矿工位置更深。水涨到胸口时,门外地面忽然下沉。许砚听见右侧实土出现碎裂,立即以枪杆横撑门框,五脉同时收进山架,替内队保住半丈出口。
新脉第一次承受实重,右胯仍慢半息。枪杆向左滑了一寸,顾明鸢重锤压住尾端,方淮从门内塞入赤泥楔,三人把偏力校回中线。
许砚没有用境界硬撑到底。第三次顶响后,猎署替位者接过枪位,他退到坡石上平复第五脉。腰侧酸痛没有扩大,说明停得及时;若为证明刚开脉便多守一轮,出口反会多一名伤员。
八名矿工全部出巢时,浑水漫过铁门下沿。齐牧下令封人不封口,先让水沿临时沟排向荒坡,免得堵回果藤泉根。救援与查案分成两条线,各有人负责。
临工头领名叫沙五。他承认丰岭按日付钱,工单写“清旧车库”,实际要求挖青纹石与白根旁的黑砂。铜管由夜里一名蒙面工师安装,右手缺一根小指,没人听过真名。
缺指特征与孟九泉可能相合,许砚只在记录旁画出待比符号。矿工隔着灯见过一次,黑泥与手套都可能遮指,不能凭一眼把多年旧名钉死。
铜管尾端连着三枚灰钉。灰钉没有镜像缺雀印,结构却会把泉水与地脉细砂一并抽入储筒。顾明鸢认出锻法来自普通导矿器,经过反向改槽,威力远低于赤炉逆阵,长期使用仍会挖空根层。
矿工们并非全不知情。两人承认见到白根后仍继续挖,因为欠着丰岭食宿钱;三人称只在外面运筐,是否真实要对班次;沙五曾劝停一次,又在加价后带人复工。各自选择与压力都被分开记录。
白青禾取一截自然脱落的枯根,判断主根尚未断死。若拔掉铜管后立即灌水,反压会撕裂细根;需先封三根支管,再以低流量养回两日。
方淮看过管壁,提出用赤泥钉封口。顾明鸢却发现铜管受冷收缩,硬钉会把裂口撑大。两人当场以废管试敲,第一枚果然裂边,改用软铜套与湿苔才稳住。
修根工持续到入夜。许砚只走外圈测线,五脉步幅从右慢半息减到半线。救出的矿工在药棚休息,葛荣川也被带来辨认工牌,眼前再没有一句“丰岭全不知情”能盖住八个人的班册。
最后一根支管封住,铁杉下的浅槽终于重新见水。水流还很细,至少不再被空巢吞走。真正的根脉断口藏在一张清旧工单后面,找到它只是开始,养回泉根还要按日守候。
八名矿工按伤势分成两组口述。有人只负责运土,从未见铜管尽头;两人知道支管抽水,仍因每筐多给三枚铜钱继续下井。许知微把“受逼”“知情”和“参与到哪一步”分栏记录,免得一句穷困把所有选择混成同样轻重。
口述抄本各交本人验过指印,没人替同伴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