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边的芦苇被压出一条血路,尽头却没有角豚。许砚蹲在湿泥外沿,枪尾轻触水面,细波朝北荡,潭底有一串新踩出的深坑延向石壁。
唐钧看过血量,手掌贴在最深的蹄印旁。“它进了北侧苇洞。后腿钩还在,今晚若不取,倒刺会磨进骨里。可苇洞连着育幼坡,不能带整队逼进去。”
秋猎差役允许救伤兽,也提醒救援失败造成兽群冲营,同样要追责。齐牧将队伍拆成内外两层:唐钧、许砚进苇洞看伤,顾明鸢守洞口修械,其他人退到百步外封路。
方淮自愿带一名猎手从北坡观察,不争进入名额。他把一根空心响管交给许砚,拧开管盖时露出三粒石珠。“拉不开距离便摔管,响声会把兽往我这边引。别舍不得一件器具。”
许砚将响管挂在腰后,随唐钧压低身体钻进芦苇。洞内并不黑,石壁裂缝漏下灰白天光,湿腥气里混着一股新鲜乳味,说明附近确有幼兽。
两人前行二十丈,看见伤兽侧卧在浅水中。套索缠住右后腿,另一端卡在背棱,倒钩每次随呼吸牵动,伤口便渗出一线血。
三头幼豚挤在石台后,体形还不到猎犬大,背毛已经硬化。它们没有靠近成兽,只用短促鼻音呼唤。唐钧把弓留在背上,先沿地面推过去一块去腥泥。
成兽闻到泥味,抬头便撞。洞道窄,许砚避不开整条身躯,乌钢枪横压在两块凸岩间,以第十式承住它的额骨。枪杆弯出弧线,腰间铜环齐响。
这一击比火螯钳更沉。许砚前手没有锁死,掌心沿麻纹退了半寸,让枪身、肩背与脚下石台分担冲力。第四正脉被压得发热,却没有窜出原路。
唐钧趁成兽停顿,将去腥泥抹到套索上。泥中混着止血草和角豚常蹭的铁苔味,不会让它立刻温顺,只能压下人手气息。
“钩尖朝骨,硬拔会带肉。”他伏在兽腿外侧,短刀先割断背棱上的牵索,“你再承一次,我剪钩。”
许砚换成山架式,枪杆不顶兽头,改卡左肩前的石缝。成兽能退,不能扑到唐钧身上。它痛得连续蹬水,蹄边碎石打在许砚小腿,留下数道青痕。
倒钩剪开的刹那,成兽猛然翻身。乌钢枪被背棱刮向洞顶,赤炉接环传回一道尖震。许砚没有抢枪,松开前手侧滚,兽角贴着他的护肩划过,皮甲当场裂开。
唐钧将半截套索抛开,人已经退到石台后。成兽站起时右腿不敢落地,鼻息在洞壁撞得发闷。三头幼豚从石台边挤出来,贴到它腹下。
许砚半跪在水里,右手仍握枪尾,左肩火辣。他没有趁伤兽转身补刺,只把枪缓慢拖回身侧,给它通往北坡的空路。
成兽盯了两人数息,低头衔起最小的幼豚后颈。另两头跟在腹侧,一家四兽沿北缝离开,后腿血线比来时浅了许多。
洞外响起方淮的两声哨,不急不乱,说明兽群已从观察线经过,没有冲向营地。许砚这才解下肩甲,裂口下面淤起一道紫痕,骨头活动无碍。
唐钧捡回倒钩,以布包住血面。“救它不代表它欠你,也不代表下次遇见不会撞你。记住的是伤口与路,不要给山兽编人的恩怨。”
许砚把这句话和枪杆上的刮痕一起记下。赤炉铁脊没有变形,前接环却转了不到半线,说明背棱刮击超过了装杆时的侧向预估。
洞口外,顾明鸢先看肩伤,再看枪。她把前环画线与旧线对比,脸色沉下去。“能继续用,今日不得再上八成劲。回营拆环查木芯,你若瞒这半线,下一次偏的是枪尖。”
白青禾为许砚敷上散瘀膏,手指按过锁骨三处,确认没有暗裂。她把四脉牌翻到黄面,表示当日只能做测线,不得参与主动围猎。
方淮从北坡下来,手里多了一块被啃过的青纹石。石块原本埋在育幼坡边,断口带着铁背角豚磨牙留下的弧痕,属于自然裸露,可作第一枚地脉标本。
“按规矩,发现位在我们观察线。”他用袖子擦过石泥,眼睛却朝苇洞入口一挑,“救援由你们完成。石样一剖两半,两队各记共同发现,省得回营争一块石头。”
齐牧量过断口与重量,同意共取,不再向根层扩挖。石小棠将两队站位、伤兽去向和分样方式画进记录,方家猎手也按了外证指印。
回到采石棚时,猎署已经找到丰岭商队管事。那人四十来岁,青布衣外套着铁算盘袋,承认铜扣和套索属于商队,却称器具三日前失窃,仓册有报损页。
报损页的墨迹新,纸角却盖着三日前的雨斑。真假不能靠一眼断定。许砚在同场听完,没有因角豚腿上的钩便认定管事亲手布索。
被救伙计认出倒钩型号来自二号仓,也说管事曾催他们多装大石。另一名伙计坚持越界采石是小头目私令。口供互相顶撞,差役封存仓册,丰岭商队被暂停入谷,等待次日核库。
青石队当天没有猎取一头山兽,只带回半块地脉石、半截血钩和一根侧偏半线的乌钢枪。秋猎册仍给他们记下完整测线与一次救援,后面的路却不会因此变轻。
夜里拆环,黑榆木芯右侧出现一片指甲大的压白。顾明鸢削去受压处,嵌入赤炉边料做成的第一枚枪钉,再用细麻重新测直。
许砚坐在火旁走前九桩,肩伤让第七式提臂受限,他便停在不痛的位置。第五脉的入口仍没有清楚回声,今日两次承撞也只是磨稳第四脉,不能被写成跨境捷径。
远处兽群低鸣穿过谷风,和营地敲秤声一前一后。谷口不猎的第一日,许砚打过两场近身险局,枪与人都留下返修处,也保住了本可成为猎物的一窝山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