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火钟敲到第三下,第五炉的高焰从一人多高压成尺许。铜红火舌伏在炉口内,风门每合一格,整座炉城便低低震一次,墙缝里的灰也跟着往下落。
许砚站在西侧承火柱前,乌钢枪横放在黄线外。第四正脉已经稳过六日,白青禾仍没准他服用暖髓芝,今日的承火也只限三成震力,不许借封炉再炼桩。
顾明鸢守主转盘,双手各压一根短杆。她报出“东风退二,南槽留一”,方淮与沈照在两侧复述,确认无误后才同时落杆。
九座旧炉没有全部熄死。第五炉保留一缕母火,供后续修复和验材;第一、第三炉清空余料,封入休眠;第九炉下面的火螯巢改走荒坡泄热沟,每日由府炉署测温。
“炉城不是今日开、明日便分完的矿坑。”齐牧站在钟台上,声音被风门震得发沉,“谁取得精铁份额,谁也要在后续修册留名。三个月内若炉道因本次操作返坏,责任照记录追。”
许砚听见方家席里有人低声抱怨,方淮回头压下那阵声音,自己将验材牌挂到修册第一列。沈照也交出东墙旧契的临时操作权,只保留查阅与共验资格。
封火进行到第六格,承火柱传来一阵偏震。许砚没有用第四脉硬镇,先报“西下两寸发空”,老关从柱基掏出半块被火螯啃松的赤泥砖。换砖后,偏震便归回中线。
若他图省事用劲压住,今日的封炉也能继续,那块空砖却会留到下一次升火。镇脉桩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并非更能扛,而是分清哪些震该由人承,哪些必须让炉自己修正。
午前,母火落入三寸深的赤砂窝。顾明鸢松开转杆,十根手指被铜柄烫得通红。石小棠端来冷药盆,她没有逞着去碰最后一枚封签,先把双手浸进药液。
韩百锻替她念完火位,仍由府炉官盖签。老人旧案中的救人与隐图分别立册,他可以提供技术证词,不再凭过去职衔代替公职判定。
严迟留在猎署外证营。北村老妇已经回村,他托县吏带去一封当面验过、没有暗记的家书。镜印母坯、暗齿与温管责任还要跨三地核查,他不能跟秋猎队离开。
顾明鸢从药盆抬手,水珠沿腕骨滴到围裙上。“你知道西运渣路,留在这里也能画。若梁守墨真进兽谷,我们会按猎署规矩查,不替你追私仇。”
严迟站在灰绳另一端,左手皮套已经取下供验,掌心旧伤蜷得厉害。“我想去,也知道现在不该去。三个弃巢的旧图有高低误差,西北巢比纸上深两丈,入口旁有一株双杈铁杉。”
他说完把补图交给外证。顾明鸢接的是共验抄本,没有与他私下定任何约定。她对这个失踪三年的师兄仍有许多话,眼下先把能救命的路线带走。
午后开资源匣。许砚领到完整《镇脉桩》的青石队拓本,封页写明出自赤炉心台,由三队共同补全,任何队员可查,不得改成许家私传。
他的十一斤六两赤炉精铁已经成为乌钢枪脊,余下一两四钱边料按工契装袋,顾明鸢用它做了三枚备用枪钉。边角没有凭空消失,也没被锻房当作默认工耗。
白青禾交还暖髓芝封盒,盒外多了一道赤线。“第四脉宽度已稳,药性仍适合前三脉补损,对第五脉帮助有限。别因手里有药便非得吃完,回青石可换给更需要的人。”
许砚把封盒放进公物夹层,暂不决定换卖。下一境需要什么,他还没有亲眼见到,先拿旧资源硬顶只会让身体替焦急付账。
离城物资按七日山行准备。白青禾把火螯灼伤药放在外层,顾明鸢带一柄轻锤、一柄重锤和三种枪环模,不把整座锻房背上山。许砚除乌钢枪外只领探地绳、雨布与两日共粮,个人包袱比来赤炉时还轻。
百工院有人劝顾明鸢留下看母火,理由是七线精铁刚成,她最熟悉火性。她翻完轮值册,确认两名府炉官和老关均能接手,才在外出栏签名。去兽谷不是舍炉逐利,西运渣路与父亲旧册都要求锻师辨认料号。
韩百锻没有同行。他接下第一轮公开讲桩,要把心台十二式按拓本讲给各队学徒,再由府炉官纠正其记忆误差。老人送到城门,只把一袋普通防潮炭交给顾明鸢,没塞任何未登记的旧物。
秋猎队的名册也在此时定下。齐牧领队,唐钧主猎踪,白青禾管伤药,顾明鸢兼修械,石小棠记外证;许砚列在探路位,不因开到四脉便越过更熟悉兽谷的人。
方淮带方家队走东坡,沈照随沈家验矿队走北崖。三队在赤炉能共守一座炉,进兽谷后仍要争秋猎名次与地脉石,没有谁被一次合作收成附属。
傍晚,炉城总门合到只余半尺。各队依次退出,府炉官在门缝内撒出测火粉。粉末安静落地,没有被暗风卷回,最后一扇赤铁门才落锁。
许砚回头时,看不见心台,也看不见那池七线精铁,只能听见母火隔着厚墙发出缓慢闷响。遗址没有被他们取空,它留下可复查的炉、受约束的火和仍待查清的旧案。
顾明鸢把双锤重新系在腰后,乌黑长辫被炉风吹到肩前。“枪我锻完了,兽谷里若崩口,返修照契;若是你拿它撬兽巢,工钱加倍。”
许砚将枪套扣紧,虎口细伤在握杆时还有刺意。“先把这句写进队册。免得真坏了,你临时抬价。”
石小棠走在两人后面,听见便翻开册页,当真添了一行。顾明鸢侧头瞪她,自己先笑了,连日压在眉间的炉灰气终于散开几分。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离开赤炉外营。前路由红色山岩渐渐转灰,西风里多了一股铁锈与兽毛混合的腥气。铁背兽谷横在群峰之间,秋猎旗已插上东口石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