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第六匣的木车刚过西烟塔,地下便传来密集刮擦。声音贴着石板追来,像数十把钝刀同时锉墙,拉车的两匹骡子猛地扬蹄,缰绳从车夫手中绷直。
许砚离后轮最近,乌钢枪横进车辕,不让惊骡把证匣拖向坡口。第四脉沿背线撑住枪杆,新增的七两重量压在掌中,没有旧枪那种散乱震颤。
“卸骡,车别动!”齐牧抓住左侧笼头,靴底在碎渣上犁出半尺。唐钧从后方割开套绳,两名外证同时抱下第六匣,先把旧册送上高台。
石板中缝拱起一块,暗红甲钳从下面剪出,钳口带着焦黑泥丝。第二只、第三只接连钻出,背甲有人头大,腹节透着炉火般的橙光。
顾明鸢双锤碰出短响,脸色从册页旧事里收回来。“火螯,吃热泥和铁渣。冷炉养不活这么大一群,九炉复火把它们从深井逼上来了。”
她说的是眼前甲色与习性,不替地下数量下定论。许砚听刮擦仍在西南板下延伸,报出三个声点,和车队保持半丈距离。
第一头火螯朝骡腿扑去。许砚没有追着硬甲刺,枪尾点地改向,刃翼从甲钳内侧挑入,把它掀回裂缝。唐钧一箭钉住软腹,橙光从伤口暗下。
方淮带火匠从塔门赶来,手里不是兵刃,而是两桶冷炉砂。“让开缝口!这东西遇水炸甲,冷砂能压腹火。”他踢翻第一桶,砂流沿斜坡铺成灰带。
火螯爬进冷砂,动作慢了半拍,甲壳仍能挡普通刀锋。沈照从侧面以短叉按住钳根,许砚顺着叉杆留下的空隙送枪,赤炉铁脊将撞甲的回力束成一线。
刃尖没有穿透背甲,沿壳缝滑进两寸。许砚能从后手分清枪尖碰到软膜,立刻转刃退枪,火螯腹下喷出的热液落在空处,把黑砂灼出白烟。
“新枪别拿来试甲厚!”顾明鸢锤碎另一头的足节,围裙下摆沾了火星,“压钳、挑腹,留完整背壳查生长年限。”
车队按这条打法收成两排。火匠泼砂,猎手定钳,许砚与沈照守左右软口。石小棠躲在高台石栏后,没有探头添乱,手里的记录板却一直跟着声点移动。
裂缝又破开三尺,一头青黑螯母挤出半身。它背上没有橙纹,双钳却比普通火螯长一倍,钳尖夹住车辕,硬木当场裂出两道口子。
证匣已转移,许砚不必守车。他踩上后轮借高,枪尖没有刺螯母,先挑断挂在腹下的泥囊。十几枚灰白幼卵滚进冷砂,刮擦声顿时乱了。
螯母抬钳扫来。许砚从车轮跃下,枪杆贴身竖起,用第十式承住钳背而非钳尖。巨力压得腰间三环齐震,第四脉入口也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把全部冲力反撞回去。脚下向冷砂退两步,枪杆沿钳壳滑到关节,顾明鸢的重锤在同一刻砸下,沈照短叉顶住另一侧,三股力把螯母压偏。
方淮抱着第二桶砂冲到近前,咬牙从螯母腹侧泼入。冷砂吸走腹火,青黑甲片发出连续爆响,却没有炸散。唐钧的箭穿进第一处张开的腹节,将它钉在破板边。
螯母还在挣扎。许砚绕到钳后,乌钢枪顺着刚才被重锤震开的壳缝贯入。赤炉铁脊传回清楚的三次阻力:外甲、筋膜、腹核。第三层一破,他立刻抽枪,避开涌出的灼液。
青黑双钳砸进砂里,附近小火螯失去护卵的聚势,有的钻回裂缝,有的被猎手以长叉拦下。齐牧不许追进地下,先封石板、清点伤处。
一名方家火匠小腿被热液擦过,裤布焦了一片。白青禾剪开布边,以冷泥压伤,确认只是表皮灼红。其余人多是腕肩受震,没有被钳口夹中。
猎署清点死螯共十一头,逃回巢内的数量不明。顾明鸢剖开一片腹甲,年层最厚的有四圈,证明兽群早在本次复火前便住进热井,不能把伤人全算成今夜忽发的灾情。
螯母背壳与毒囊都有药材价值,仍先归炉务公库。等巢温、繁殖量和伤人记录核完,才决定是否取用。许砚击破腹核仍只计处置功,不会因最后一枪便独领整副甲壳。
许砚解开右手护腕,虎口裂出一道细口。新枪没坏,重心也没乱,问题在他承螯钳时前手握得太死。顾明鸢看过接环,在工册添下第一次实战回验。
“枪合格,人返工。”她用布擦去刃上热液,眉梢压着笑意,“百击还差八十三。下一次别把自己的手当第三只接环。”
许砚以药粉按住虎口,回想那三层阻力。“若还是旧枪,我只会知道撞上了东西。今日能分出腹核在第三层,这笔工钱没有白欠。”
清板时,火螯巢下露出一条旧运渣槽。槽底铺着遮重砂,车轮印早已被螯足踩乱,石壁上却钉着半枚缺齿秤轮,与运渣图的蓝墨标记一致。
槽道向铁背兽谷方向下沉,最窄处仅容一辆小车。猎署用长杆探过十丈,前方有新塌,不适合当夜追人。火螯能长到这般大小,说明地下仍有稳定热泥,贸然封死还可能把它们逼进炉城别处。
齐牧命人设双层砂坝,留一条朝荒坡的引螯沟,再把第六匣转走。怪物不是为给猎队送甲而生,巢穴也不能杀完便不管,炉务班要连续七日测地下温度。
许砚洗净乌钢枪,刃口只有一处浅白印。他从螯母壳缝里得到的不是现成境界,而是新兵器第一份真实反馈,以及一条被兽巢掩了多年的西运渣路。
高台外的暮色压进烟塔,槽道深处仍有零星刮响。两日后,秋猎队会从地面进入铁背兽谷;旧图上的三个弃巢,也将成为他们必须亲眼核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