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走出药帐时,石阔把弯了一线的刀鞘平放在地上。
猎署差役要求丰岭商卫逐件卸械,石阔先照做,另外六人却看向葛荣川。铁算盘在管事掌中转了半圈,珠声杂乱,他最终抬手让人解下弓刀,没有让一次越线变成围斗。
成年砾兽并未因黑索剪断便亲近青石队。许砚靠近水槽三步,它立刻竖起肩甲,低吼震得淡金果盘里的残汁起纹。他停在原地,绕向兽视线之外的黄线。
白青禾想清洗它腿上的伤口,也被粗爪刨石警告。她将止血泥放在泉流上游,让药味随水靠近,能否使用由大兽自己决定,不以救治为名强按。
砾团从侧沟探出头,闻到成年兽的血味,背甲半张半合。它没有跑到对方腹下,只在两丈外绕圈,偶尔发出短咕声。成年兽回过一次鼻音,关系仍无法凭叫声确定。
石小棠与差役核丰岭契。契首写“捡运洪冲地脉石”,末页却多一行淡墨:“代护西北药根,成熟物按六四分。”出契方盖着黑石堡矿行印,药署与猎署栏都空着。
葛荣川用指甲压住淡墨。“黑石堡出地,我丰岭出人,护根三年。地方矿行有权处置堡界草木,缺两枚府印只是补办未完,不能说工全是偷的。”
顾明鸢夹起一枚倒楔,铁面在晨光下露出新锤纹。“护根为何用反齿朝内?这楔拆墙时会让落石向巢里倒,挡的是兽,不是狼。谁画的楔图,工钱给了谁,拿出来。”
葛荣川报出黑石堡工师梁开墨。姓梁不等于梁守墨,石小棠把名字单列,不让一字相同便合成旧案。丰岭工册写梁开墨去年病故,住址、保人和领料仍待双堡核验。
石阔主动交代倒索由他布过两次。他受雇时被告知成年砾兽会啃断果藤,黑索只限住前爪,不伤骨。第一次索宽两指,第二次换成眼前细索,命令来自葛荣川手下仓头。
葛荣川的脸沉下来。“你领的是护货钱,眼下当着外人拆自家账?”他没有吼,铁算盘袋却被攥出深褶。
石阔抬起五脉牌,语气硬而平。“我认越线,也认布索。细索勒进甲缝,与工单写的不一样。替你瞒下去,罚的是我的手,不是你的算盘。”
丰岭六名商卫神色各异。有人避开管事目光,有人盯着地上的刀,最年轻的护卫把自己领过的青麻数量报给外证。三人以上的队伍没有因管事一句话便只剩同一种立场。
差役封存契纸与工册,不在兽巢前审完商行旧账。葛荣川、石阔和仓头被分别列为经手人,其他人留名后退到谷口,等县吏核验。石阔没有被当场定罪,也不得继续参与本轮秋猎。
许砚的新脉开始发沉。第五路比前四路长,走路时左右胯劲不齐,短短二十步便让腰侧发酸。齐牧把他的探路牌换成休整黄牌,不因现场缺人便压下身体反馈。
他坐到双杈铁杉下,仍能看见封巢。成年砾兽舔去上游止血泥,又用肩甲将四枚青果挡得更深。这个动作证明药泥被接受,也证明果藤仍由它护着,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份信任。
猎署药师查藤根时不进洞,以长柄铜镜照叶背。四枚青果最早还需二十余日成熟,秋猎预选结束前都不该采。青石队已用一枚,后续只享有修根工记,没有下一果优先权。
方淮听完分配,抱臂靠在警线外。“我共验一场,半块地脉石有份,果子没份。规矩说得过去。可修根若要方家炉钉,材料不能又写成热心。”
齐牧把材料条递给他。“赤泥钉按市价,入根前由三队验。修复功另计秋猎册。你若想抬价,现在写;等钉进土再翻账,我第一个拆。”
方淮抽过笔,报了比市价低半成的营地价,也注明运输由猎署承担。他愿意争名次,不愿让兽谷断根,两个动机能同时落在一张清楚工单上。
午后,成年砾兽缓慢退回洞内。它没有封门,先将一块松石推到果藤外侧,又把断索踢进水沟。砾团跟到门边便停,鼻尖贴地,没有越过那道新石线。
许砚看见这一幕,只在兽情页写“大兽自设石界”。他不写认主,不写谢恩,也不把砾团留在门外解释成血脉命令。
差役拆检石阔刀鞘,鞘芯藏着一枚黑石堡通行片。片上刻的不是西北巢,而是“泉根三号井”,位置落在旧运渣图第二处弃巢附近。
葛荣川声称从未见过此片。石阔也说刀鞘由丰岭仓统一发放,自己没有拆过。两人都可能撒谎,也可能有人借护卫器具运片。外证将刀鞘按原样双封,不现场逼选一个答案。
第二处弃巢距离此地八里,正处角豚群秋迁路上。齐牧决定先修眼前泉根,许砚至少休整一夜;未知井口不会因多一枚通行片便值得带伤追赶。
傍晚,许砚试走第五脉三轮。第一轮右腿快半息,第二轮腰环偏斜,第三轮才在不借枪重时站稳。开脉增加了可用元力,也打乱旧有步幅,他从最慢的山脚桩重新练起。
乌钢枪躺在手边,石阔的弯刀鞘封在证匣,两件兵器都没有再出鞘。契外跨出的一步已经留下责任,接下来要追的是刀鞘里那枚通行片真正通向何处。
外证又抽查同批发出的五只刀鞘。四只内衬为单层牛皮,石阔这一只多缝了一层薄毡,针脚来自修械仓,不像临时私藏。石阔承认三日前曾把刀鞘送修,收回时没有拆验;仓中经手栏却留白。新事实缩小了通行片进入刀鞘的时段,也给他的失察添上一笔。
修鞘班次被列入次日查验,不许临夜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