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杈铁杉的左枝被雷劈断,焦黑木茬斜指山腹。许砚按严迟补图找来的标记就在眼前,树下却没有巢口,只有一面长满铁苔的整石壁。
砾团绕着石壁闻了两圈,前爪在最低处刨出浅坑。唐钧以细杆探入,杆头很快沾到凉水,排水槽通到这里,入口可能被落石封住。
齐牧不许动枪撬墙。九年前的运渣图写着弃巢,没人能保证此处仍空着。队伍先绕山半周,查排气孔、粪痕与新抓印。
东侧崖缝没有热气,北坡散着三片自然脱落的旧背甲,边缘已长灰藓。唐钧对年份只报“至少两冬”,白青禾也没闻到育幼巢常有的乳腥。
顾明鸢在石壁右下找到四枚铁楔。楔头刻丰岭商队料号,外层锈旧,砸痕却新,说明旧器具近来被重新使用。石缝里还夹着一根染青的粗麻线,与谷口二号仓套索同材。
“他们知道这里有东西。”石小棠蹲在两步外拓楔,不碰原位,“知道的是地脉石、遮重砂,还是脉元果,眼下分不开。”
许砚把耳侧贴近枪尾,以刃面轻触石壁。赤炉铁脊传回两层声音:外层落石厚约三尺,后面有空腔,空腔底部还流着细水。左上角另有沉重摩擦,每隔数息出现一次,里面有活物。
队伍退到二十步外。齐牧在旧楔旁放入一根空心传声管,唐钧模仿石甲兽低沉的离巢鼻音。空腔里的摩擦停了,片刻后,石缝喷出一股带果香的湿气。
砾团背甲立起,却没有团身防御,反而朝石壁发出短促咕声。回应从地下传来,声音更粗,间隔缓慢,像有什么重物用鼻端推石。
许砚从未见过成年砾兽,不拿叫声猜亲缘。唐钧也只判断它没有冲撞石门,警戒仍在。
顾明鸢拆松旧楔,许砚以枪挑开上层小石。封墙露出碗口大的洞时,一只覆着青灰甲片的粗爪探出,拍落传声管。
唐钧让所有人停手。粗爪没有继续伸出,爪尖却勾着半截断索,黑索已经勒进甲缝。丰岭商队不是单纯封巢,里面的石甲兽也被器具困住。
许砚把乌钢枪换到左手,右手沿开口送入长柄剪。视线只能看到半条前腿,他不知兽头位置,动作放得很慢。剪口刚碰到黑索,粗爪猛然回抽,长剪撞得石口火星四溅。
枪尾传来三下急促刮声。不是许砚约定的碗声,而是砾团用甲背蹭过地面。它退向左侧排水坑,鼻尖不断拱土。
左侧地面紧接着塌下一角,露出旧排水槽的侧口。成年石甲兽被封在主巢,砾团找到的是水路,宽度容不下大兽,却足够让人把剪索钩送到前腿后方。
许砚伏在槽口,先以铜镜借光。镜中映出一头牛犊大的黑甲砾兽,右前腿缠索,背后护着一片盘根藤蔓。藤上结着五枚青果,最深处一枚已由青转成淡金,正是脉元果。
白青禾从镜面看过果脐与叶脉,呼吸停了一拍,随手在药册上勾出七齿叶形。“一株五果,四青一熟。根扎地脉泉眼,至少长了十二年。那枚金果药性够开脉境中段稳一条正脉,不能离根久放。”
排水槽太窄,长剪转不开。许砚将乌钢枪卸掉后接环,取出赤炉边料做的备用枪钉,把剪头固定在枪尾。重铸时留下的小料在此刻成了一件够长、够硬的解索工具。
顾明鸢趴在另一侧,以小镜报角度。“向右一寸,别碰甲缝。索下还有倒齿,先剪外股,再挑内钩。”她额头贴着湿石,声音从槽壁传得发闷。
许砚前手沿麻纹缓慢送杆。成年砾兽感觉到金属靠近,粗爪一次次绷紧,枪尾的回力比木人试刺更乱。他以第十式承住,不和兽腿较劲,只在它松力的短隙合剪。
第一股黑索断开,绷裂声惊动巢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方淮的示警哨从南坡响起,紧跟着是男人喝止与金属出鞘声。
入口外传来石小棠的示警:“丰岭商卫从西运渣坡绕进来,为首是受查管事,身旁有五脉护卫,腰挂二号仓铜钥。”猎署已暂停丰岭入谷,他们绕开了东口封线。
“此巢在我商队采运契内。”管事停在秋猎警线外,脸上没有谷口受查时的客气,算盘珠被拇指压得咔响,“里面的果与兽,丰岭三年前便养着。诸位拆我封墙,总该先给个说法。”
齐牧横刀守线,脚边摆着刚拓下的倒楔与黑索。“落石采运契不含活兽、泉根和灵果。你说养,拿饲养册、兽契和药署报备;拿不出,先解释为何倒钩勒进兽腿。”
许砚听得见外面对话,却看不见警线后的每一双手。他没有把注意力全移出槽口。内股倒钩还嵌在甲缝里,成年砾兽因人声再次挣动,淡金脉元果也被藤叶摇得轻晃。
顾明鸢隔着石壁压住镜柄。“外面由齐牧守。你这里若松手,钩会再吃进去。向下半寸,挑齿。”她的语速稳定,目光始终跟着镜中枪尾。
乌钢枪缓缓转过一个刃面。倒钩离开甲肉时带出一线暗血,成年砾兽低吼着抬爪,许砚顺势抽杆,第二截黑索落进水槽。
封墙内传来推石声。成年砾兽以肩甲顶住落石,整面石壁向外鼓起,铁楔接连松动。
“全部退开巢口!”许砚抓起砾团向侧沟一托,小兽自行滚进安全槽。他与顾明鸢沿排水坑后撤,刚离开五步,封墙便在轰响中塌出一道宽门。
尘土冲过铁杉,成年砾兽立在洞口,右前腿仍在流血,厚甲上留着多年泉纹。它身后的五枚果子摇在灰光里,淡金果香令许砚第四正脉下方生出清楚牵动。
那不是突破,只是身体对合适药性的反应。第五脉入口仍隔着一层模糊阻滞,若此刻抢果吞服,他连兽群、商队与根脉状况都没查清。
丰岭五脉护卫按住刀柄,成年砾兽也把前爪压进碎石。青石队、方家援手与商卫隔着新开的巢门形成三面,谁先越线,都可能把冲突推向果藤和泉眼。
许砚重新扣好乌钢枪接环,站到齐牧侧后。淡金脉元果已经出现,却还不属于任何人的囊中;要拿它开第五脉,先得让这座旧巢不再被黑索、采运契与刀锋一起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