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测石匣里传出两下轻碰。许砚从浅眠中睁眼，营火已经压成红炭，匣盖没有动，声音却从帐外排水沟一路挪到西侧石栏。
他提枪出帐，没有惊动整营。月光铺在碎砾上，一团黑甲正伏在沟边，圆背沾满湿泥，鼻尖贴着白日带回的地脉石不停轻嗅。
许砚用枪尾敲了两下空水碗。清脆声音传开，黑甲小兽抬起圆脑袋，耳边那片缺角旧甲仍在。它没有朝人扑来，先绕过石栏，沿明沟找到能够自己通过的低口。
“砾团。”许砚压低声音，心里涌起的惊喜没有变成伸手捕抱。他蹲在两步外，让小兽自己决定靠近还是退走。
唐钧从后帐掀帘出来，弓弦没有上箭。他看见沟边爪印全朝西，沿痕迹退出营门，片刻后带回一根沾着青石镇药圃泥的枯藤。
他又取出夜哨送来的两张驿路拓印，小爪形状与营外一致。枯藤、官道两处爪印和西泉沟湿泥接成一条路：砾团没有藏车入谷，沿途始终贴着水根与地脉气，目标也不在许砚身上。
石小棠披着外衣赶来，发绳只系了一半。她想喊人，看到砾团背甲立起便把声音咽回去，蹲到记录板后慢慢磨墨。“先写自随，不能写青石队携带。它若明日走了，也不算走失。”
砾团闻过半块地脉石，转身朝谷西跑出十余步，又停下来刨地。许砚敲水碗，它回头一次，却没有折返，前爪继续从碎石下扒出湿润黑土。
唐钧检查那处土层，指腹摸到一根细白须。须根与西药圃石芽相似，水气更弱，走向却直通三岔石林。“春息根不可能一夜长到这里。两处泉脉在地下原本便相连，它循的是旧根。”
这个判断来自根须与爪路，具体何处相接仍需测线。齐牧被叫醒后没有立刻准许追兽，先派两人守营，再请猎署值夜差役共同出线。
砾团停停走走，不肯被火把围住。队伍把灯距拉到三丈，只由许砚以两下碗声标记位置。它若偏入禁猎坡，所有人都要停，不能拿“它带路”当越界借口。
穿过昨夜的采石棚，白须根在地下逐渐变粗。旧车辙也重新出现，轮槽与根路并行，有几处被铁锹切断，断面还留着近月形成的褐痂。
顾明鸢摸过锹痕，双锤在腰后轻碰。“运渣车沿泉根找软土，后来的人也沿这条路挖地脉石。严迟图上的西北弃巢，应当就在前面。”
石林入口散着新鲜狼粪。唐钧举手让队伍收窄，砾团已经团起背甲，滚进两块斜石之间。林上方亮起四对青黄眼睛，低吼从不同高度压下来。
裂齿岩狼常跟角豚群捡食，也会抢砾兽幼体。它们没有因秋猎队到来才聚在这里，地上的细骨与旧爪痕说明石林原本便是狼群食场。
第一头狼从左壁扑下，目标直取石缝里的砾团。许砚侧跨半步，枪刃不追狼头，横扫它落地前的两条前腿。岩狼收爪扭身，背部擦过枪杆，落在三丈外。
第二头从高处逼唐钧，顾明鸢的轻锤先撞上岩角，火星与碎石同时飞开，改变它的扑落位置。唐钧退步开弓，一箭穿过狼耳旁的空隙，钉入后方石缝作警线。
狼群没有被空箭吓退。最大的一头灰狼沿石梁绕到许砚后侧，獠牙外翻，肩背比普通岩狼厚一圈。它踩落一串碎砾，扑势被声音提前泄出。
许砚回枪来不及完整转身，便以第十一式的转意带动枪尾。前手松，后手沉，乌钢枪绕腰划出半圆，尾钉撞中灰狼下颌，将獠牙抬离肩口。
灰狼落地便咬住枪杆。木芯经赤炉枪钉加固，没有立刻裂开，许砚也没与兽口拔河。他顺着咬力向前送杆，枪刃从另一端压住右侧窜来的幼狼，脚下退路仍留在自己眼中。
顾明鸢重锤砸到灰狼前爪旁，石面塌下半寸。震动逼它松口，唐钧的第二箭擦入肩皮，不伤骨，却让领狼第一次见血。
林后传来更远的群嚎。齐牧没有下令追杀，响起撤线铜哨。队伍护着石缝往外退，砾团却在此时舒开背甲，从另一条低洞钻到许砚脚边，鼻尖朝地面连拱三下。
许砚一枪挑起洞口枯藤，露出仅容小兽通过的旧排水槽。水声从石林下方流向西北，和严迟补图标注的弃巢高度相合。
石小棠先把一撮去腥粉撒进槽边，狼群嗅到苦味，没有继续贴近。众人沿外坡撤到安全线，领狼站在石梁上低吼，守住自己的食场，也没有越过空箭标记追进开阔地。
齐牧在天亮后向猎署补登砾团。登记栏写“野生砾兽，自循泉脉同行，不计队产，不得诱捕取甲，可自行离队”。差役在这行旁盖了红印，免得别队看见它探路便争归属。
许砚也定下三条同行声记：敲碗两下表示他在原地，三下提醒危险，一长刮声让队伍停步。砾团未必懂每一条，要在实地反复验证，不能把偶然回头当成听令。
它白日仍趴在营外水沟，不进帐，不吃人递来的肉。白青禾只放一盆普通清水，砾团喝不喝由它自己。经过的人被告知隔栏看，不许伸手摸甲。
午后复查排水槽时，两下碗声让砾团在岔口停了三次，长刮声只成功一次。第四次，它闻到地下白根气便径直跑远，许砚没有追赶，改由唐钧观察爪印。
半个时辰后，砾团自己从西北坡回来，嘴边挂着一小片青色果皮。果皮带淡苦香，白青禾隔布闻过，认出是尚未成熟的脉元果外衣。
许砚没有从它嘴里抢样，只等果皮落到地上才用木夹收起。砾团腹部没有中毒反应，青皮内侧留着自然啃痕，说明附近至少有一株正在结果的脉元藤。
旧运渣图、地下泉根和青色果皮，三条线在西北弃巢方向相交。砾团正式出现在秋猎队册里，不是被收成灵宠，而是以一只能来、能走、也会把人带错岔口的野兽身份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