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炉封墙拆开时,一股混着焦油与旧纸的气味涌进前厅。许砚举灯站在外证线内,乌钢枪斜背在肩后,枪尖包着粗布,免得转身碰坏墙上的炭化账页。
府炉官先放两只测火雀。木雀滑过半条甬道,腹下铜片没有变色,齐牧才按名单放人进入。顾明鸢、韩百锻、严迟和两名猎署外证同在,任何旧案关系人都不能单独碰册。
严迟的身份已由北村指印、百工院学徒齿牌和三处旧伤核过。公册改成“严迟本人,涉案待查”,护牌没有撤,腕上也多了一根不得离队的灰绳。
甬道尽头坐着那位跛背老妇。她被县吏接来认人,见到严迟先用拐杖敲了他小腿一下,浑浊眼睛盯住他的左耳旧缺口。“活着不回信,你这条腿还晓得疼?”
严迟弯着腰挨了一记,嘴唇抖得厉害,手却没去抓拐杖。“婶娘,北山有人守信路。我怕纸送回去,先把他们带到你门前。”他的声音压在喉间,灰绳被攥出一道弯。
老妇没有替他证明三年里做过什么,只认人、认旧伤、认他藏在井边的工具。县吏问完便扶她到前厅休息,亲缘重逢也没被写成无罪凭据。
第九炉旧册封在火墙夹层,共有六匣。前五匣记录铁料,末匣装历年换位签。梁守墨经手的年份里,纸页数字齐全,平码总数却总差二到三两。
方淮不在旧案关系席,他作为验材人从匣底扫出一层暗红粉。粉末不是铁屑,遇温会散出苦杏气,正是黑水旧库温管旁找到的遮重砂。
“每车少二两,过秤时用遮重砂补平。”顾明鸢隔着薄纱看粉,鼻翼压得发白,“账面永远不缺,真铁已经从另一个口子走了。”
许砚没有顺着一句话猜走了多少年。他把每匣封存时日、粉层厚薄和梁守墨签字分列。前两年没有砂,第三年起才出现;其中三个月换过另一名账员,差额也停过。
这说明手法有明确起点,也依赖经手位置,并非赤炉二十年来的每一块铁都被抽走。韩百锻早年的逆阵案与梁守墨的小额偷铁可以相连,时间却不能被强行并成一桩。
石小棠又把差额月份对上炉工口粮册。少铁最多的三个月,梁守墨以修风道为名多领了六辆窄轮车,车夫签押中有两人已经死于山洪,余下四人仍可查。签押笔势不一,至少不是一人坐在账房里批量伪造。
第六辆车的终点写作“西巢乙”,旧运渣图却只用甲、丙、丁编号,从未有乙巢。这个不存在的地点让货物在纸面离开炉城,又无需落进任何真实仓册。蓝墨改出的三个存料点,可能正是后来补上的实际去处。
齐牧把车册列为下一轮访查,不准以死者姓名填补空白。死去的车夫也可能只是照牌拉车,活着的人同样未必知晓箱里装了什么;先问路程、交接与车重,再问他们认不认识梁守墨。
末匣里压着顾成岳留下的火堂救人册。烧焦的十一页并未消失,而是被折进换位签背面,页边留有水泡痕,和梁守墨申报销毁的拓纸纹理相合。
顾明鸢戴上取证手套,一页页展开。父亲的字从“西炉回火”写到“先开北门”,最后一页墨线歪斜,记着顾槐持反验坯引路,严迟搬伤员,韩百锻在外墙断总火。
“顾槐不是救人册上的真名。”严迟站在灰绳范围内,喉结动了一下,“那夜他报孟九泉。入炉牌却只认阵修号,我没见过他的籍牌。”
外证把口述放在册页旁栏。旧册证明一个持顾槐牌的人参与救人,不能证明孟九泉便是真名,也不能证明他后来在北碑做过什么。
韩百锻看完自己那一行,背脊比平日更弯。他当年确实断过总火,救下东墙十七名炉工;他也在事后把逆阵拓图私藏太玄,没交给府炉署,给梁守墨留下继续借名行事的空隙。
“救人记功,隐图记过。”老人把外证笔移到自己面前,掌根压住发脆的纸角,“别拿前一笔抵后一笔。我离开地火峰是自罚,不是府署结案,今日该补的程序还得补。”
顾明鸢盯着父亲名字良久,眼眶发红,语气却没有软成私情。“顾成岳准刻反验坯,也没把使用边界守住。坯被夺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保管失责仍要写进百工院旧案。”
许砚站在两人之间,没有替死者或老人下评断。他能做的是把册页顺序、火痕和每句话的来源记清,免得多年后又有人只摘一半去讲。
第六匣底还有一张运渣图。西烟塔外的旧道穿过铁背兽谷,原用于把冷炉渣送往石甲兽弃巢填坑。图上三个巢口被梁守墨用蓝墨改成“存料点”,旁边画了缺一齿的秤轮。
严迟俯身看图,灰绳在石面拖出沙响。“遮重砂需要阴湿地存放,兽谷旧巢正合适。他若从赤炉带走账匣,西道比北河近。”
齐牧让他退回原位,先核图纸年份。运渣图已有九年,蓝墨约在近三年添上;路线可以成为搜索依据,不能据此断定梁守墨此刻还在兽谷。
秋猎预选的营地正设在铁背兽谷东口。猎署原定两日后拔营,旧图让搜索项目加了一项:查三个弃巢,不动正在育幼的石甲兽群,不以追逃犯名义毁巢开山。
许砚看着图上弯曲的西道,指腹碰到背后乌钢枪的接环。下一段路不再是冷砖、火槽和封墙,兽谷里会有活物护地、猎队争路,也可能藏着梁氏留下的旧料。
旧册全部装入防火匣时,炉外已近黄昏。顾明鸢亲手封上父亲那十一页,没有把它带回私房,而是交给百工院与猎署共存。
第九炉旧案得到一条能公开站住的骨架,却没抓到梁守墨,也没确认孟九泉。已经查明的责任各自落纸,尚未查明的人与事留着空栏,不用一个漂亮结论封住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