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火退尽后，枪胎被悬在一根细麻线上。顾明鸢弹了一下刃根，金属清声沿锻房绕了半圈，没有杂颤，垂在下面的三枚小铜片也没有碰撞。
“合音过了。”她剪断麻线，将枪头放进木槽，“接杆以后还要验重心。先别笑，坏枪也会响得好听。”
许砚收住唇边那点喜色，把新削的黑榆杆滚上平码。杆长七尺一寸，比旧杆长三寸，前段烘得深褐，尾段保留韧皮，握处没有缠华贵兽筋，只压了两圈防滑麻纹。
两枚赤炉铁接环一前一后，前环锁枪舌，后环压木芯。顾明鸢不用胶，先在木芯切出燕尾，再趁接环温热打入。铁冷后向内收紧，枪头与杆身成了一条直线。
许砚第一次提枪，没有立刻抖花。新枪比旧枪重七两，重心向前移半掌，腕口承力更实，第四脉却被那点陌生重量牵出一丝跳动。
“先走路。”顾明鸢搬来三块高低不同的炉砖，锤柄拦在他腰前，“脚下重心不稳，刺得越快，枪越会替你犯错。”
许砚持枪跨砖，从第一式山脚起桩。枪尖前伸时，腰间三铁环有一枚碰响。他停在原位，没有硬把动作走完，沿回震找到右肩过早压低的问题。
第二遍，铜环安静。第三遍换到山脊式，枪杆在转腰处慢了半拍，前重把他的手腕带出外线。若面对活物，这半拍足够让对方贴进枪圈。
沈照进锻房取修墙钉，看过两遍便把一根炭条丢到地上。“别对着空处猜。炭落地前挑中，不能动用第四脉。”
炭条从齐眉高处翻落。许砚枪尖追到中段，旧习让他抢着直刺，新重心却把刃翼拖低。炭条擦过枪脊，落在他的靴边。
方淮正从门外进来，肩上扛着试力木人，看到炭灰便笑。“枪是新的，手还是旧的。再给你十根，别拿开脉劲欺负一截木炭。”
他嘴上挤兑，放木人时却把底座四角都楔牢。沈照站在侧面抛炭，方淮负责变换高低，顾明鸢盯枪舌是否偏震，四个人各守一件事，没有围着许砚喊快慢。
第六根炭落下，许砚不再用枪尖追。他先让前手松半指，枪身借自重下沉，到炭条翻至横面才短促送腕。刃尖挑过炭心，黑屑分成两蓬，腰间铜环仍旧安静。
方淮弯腰捡起半截，指腹被炭抹黑。“这一下能算。可炭不会撞回来，换木人。”
试力木人胸前包着三层湿藤，里面嵌一块二寸厚的普通铁木。许砚按四脉力量定在六成，第一枪刺中藤心，刃尖入木半寸，枪杆回震沿前臂冲到肩背。
第四脉本能地想把震力推回去。他记住第十式的“承”，没有急着转腰卸掉，脚下山脚桩沉住半息，等回震走全才收枪。
湿藤裂开一条直口，接环没有松，铁脊白线也未复现。顾明鸢蹲到木人侧面，用薄纸贴过枪孔边缘，纸上留下左深右浅的湿印。
“刃面偏了半分。”她起身扣住枪头，示意许砚别再试，“是接环，还是你的腕，要换人刺一次。”
沈照接枪时袖口收紧，出手干净，枪尖在第二块藤靶上留下同样的左深右浅。问题不在许砚。顾明鸢拆下前环，发现燕尾木芯右侧有一道抬起的薄刺。
她削去木刺，重新热环锁紧，前后花了一个时辰。没人因偏差只有半分便跳过，实战里半分会让枪刃沿兽甲滑走，也会让同伴误判穿入深度。
第二轮木人试枪，枪孔四边齐整。许砚逐步加到八成劲，赤炉铁脊把回震收成一束，传到后手时不再散乱。他能清楚知道枪尖撞上了哪一层，而非只凭手麻猜深浅。
锻房后院还有一排悬靶，六只藤圈被炉风吹得前后错动。许砚不追最快的一只，先以脚步占住两圈交错的位置。第一枪挑空，刃风反把后圈推远；第二枪收得太急，腰间右环撞响。
到了第九枪，他让枪尖停在圈外半寸，等前圈被风送回才短刺。藤圈套上枪脊，没有被刃翼割断，前端重量也没把腕口拖下。顾明鸢拿尺量停位，把“动靶半寸内”写入交枪标准。
方淮不肯让他只挑轻圈，摘下自己护臂挂在最远一根绳上。皮护臂重，摆幅小，许砚第三次才以枪尾先拨近圈、枪尖越过空位点中皮扣。这个动作来自临场调整，不在《镇脉桩》十二式里。
沈照看完后收回护臂，指了指许砚后肩。“第二次落空时你用第四脉抢了半寸，第三次才是脚先到。兵器能把力送直，也会把偷来的半步暴露得更清楚。”
许砚重新走了一遍第三枪，主动压下第四脉，只靠山脊式换位。枪尖晚到一息，却没有在回收时扫过旁边藤圈。他把这次差别记在自己的练枪页，免得出锻房后只记得最后一次命中。
顾明鸢仍不许上十成。第四正脉刚稳三日，新枪也未过百击，拿一枪最大的力气证明兵器结实，除了满足眼睛没有别的用处。
许砚退出木人三步，握处恰好落在麻纹中央。他低头看枪，黑乌钢仍占刃身大半，赤炉铁沿中脊露出七缕暗银，外观远没有整块精铁耀眼。
“叫什么？”石小棠转着记录笔，等他在兵器页补名，“总不能还写临时黑榆杆短枪。现在不短了。”
许砚用拇指擦去刃翼上的湿藤汁。“仍叫乌钢枪。它从矿洞一路用到这里，补了脊，不必连来处也换掉。”
顾明鸢抱着双锤倚在砧边，眉眼间的疲倦淡了些。“这名字省我刻字。枪成不鸣，账却要响。剩下七成工钱，别装忘。”
许砚把欠契折进内袋，枪尾落地发出沉实的一声。“回青石镇先守两次炉。余账不等你上门催。”
锻房外，炉城风钟正好敲过午刻。乌钢枪完成重铸，许砚没有得到一套凭空熟成的枪法。他提着增加七两的新兵器，从跨砖、落炭和木人偏孔重新练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