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炉外营的百工院锻房没有晨光,炉口喷出的橙焰把墙砖照得忽明忽暗。许砚卯时进门,顾明鸢已拆下旧枪刃,断开的黑榆杆靠在水缸旁,木芯里积着几道发白的震痕。
她没抬头,短钳夹着枪尾在细火上慢转。“你来得早半刻。先把旧杆剖开,数清哪道裂纹从接环起,哪道是你拿枪撬石留下的。”
许砚接过薄凿,沿木纹一点点起片。前两道裂缝整齐,来自枪头回震;第三道斜穿半掌,边缘沾着裂碑山的红砂,是他在北碑用力别木楔时伤下的。
石小棠坐在门边记工,鼻尖被炭灰染黑。她听完两人的核对,把第三道单列为旧损,免得锻成后再把它算到顾明鸢头上。
赤炉精铁从封箱取出时仍是粗胚。七道银线藏在暗红铁皮下,顾明鸢先用窄锤削掉尾端火硬,再把整块分成枪脊、刃翼和两枚接环,边料一两也称过。
韩百锻守在副砧,右手握着长钳,左手始终不碰主锤。他依约只听锻音,火候与落锤全由顾明鸢定。严迟在外证棚接受复核,没有进入锻房。
“旧乌钢含寒砂,赤炉铁吃火。”顾明鸢把两种材料并在砧上,额角很快见汗,“直接焊,外面合了,里面会各走各的。先抽旧刃成槽,再让铁脊吃进去。”
她让许砚站到拉风箱的位置,却不许他凭开脉劲猛压。风要三长一短,每一轮听铜铃,不看炉焰猜火。许砚压完十轮,第四脉的麻意才从肩背退净。
第十一轮铜铃迟响。许砚脚下已踩到半程,听出炉腹回声发空,硬把风板停在膝前。炭火少了一口气,枪脊边缘没有被吹白。
韩百锻长钳点向炉底,眉间夹出深纹。“东风管有灰,铃不是人敲慢。先清管,别拿材料替风路受错。”
石小棠跑到墙边揭开检修盖,热灰冲得她后退一步。许砚用湿布护住口鼻,持旧枪杆探出一团凝灰,里面还嵌着第五炉崩落的赤泥粒。
顾明鸢等炉音重新均匀才进第一锤。双锤一轻一重,重锤压槽,轻锤赶边。每落六下,她便换面一次,银线在铁皮下缓慢展长,像一根根被梳顺的细筋。
许砚看得出她肩背越来越紧,却不能替她判断是否该停。锻师的力落在材料上,旁观者一句逞强或歇息都可能打乱锤序。他只按约报时、送炭、记每次翻面。
第一百二十锤后,旧乌钢槽口发出一声脆响。顾明鸢收锤很快,铁料没有再挨多余一下。她用探针刮过裂口,针尖挑出半粒黑砂。
“旧刃里有夹砂。”她下颌绷着,目光落到工契上,“若继续包进去,成枪后也能用,撞三百次便会从这里开。拆掉一寸,枪头还要再短。”
许砚没有被已经落下的一百二十锤牵着走。他拿夹砂与旧刃断面比过,确认不是新火烧入,便在返工栏按下指印。“拆。枪短一寸,总比临敌时断一寸强。”
方淮带两名火匠送接环模,站在黄线外看见返工标记,先咂了一声。“七线铁配旧矿枪,本就像新瓦补破屋。你现在换一整块枪胎,还来得及。”
顾明鸢把热铁转入保温砂,手背抹过下巴汗珠,留下一道黑痕。“换胎便不是重铸,是另造。许砚练熟的重量、握位、回枪路全要改。你出材料容易,替他重练半年?”
方淮被问得眉头一跳,没有空口接下半年。他把接环模放稳,转去检查副炉风门,嘴上仍不肯软:“那就补牢些,别让我送来的模先坏。”
夹砂段被切下后,旧刃只剩核心。顾明鸢将赤炉铁脊抽长一寸,反折包住断口,七线从直纹变成环纹。韩百锻听到第三次合音,长钳在砧边轻磕,示意内层已经贴实。
主锤又落两百余次。锻房里除了铁响、风箱和报数,没有闲话。许砚盯着每一道红色从亮转暗,手掌也在空枪杆上跟着换位,把未来增加的半斤重量提前记进腕骨。
午后开第一次冷验。枪胎埋入细黑砂,不进水,等热色退尽再用油烟照缝。刃翼没有开口,枪脊中央却浮出一条发丝宽的白线。
顾明鸢没有先动枪胎,而是取来一枚同炉焊成的试片。试片一端夹进虎钳,另一端由许砚压到半弧,表面白线未裂,回直后却留下一道浅弯。赤炉铁与旧乌钢已经咬合,收火仍差半步。
韩百锻把试片翻到背面,用炭末擦过弯处,炭粉停在一道肉眼难辨的低槽里。“低火走两遍,第一遍让铁找位,第二遍才压线。中间必须冷透,不能连着赶。”
这意味着顾明鸢要在锻房守到后半夜。石小棠把加时写进工册,许砚也补上风箱轮值。他不能替主锤落锤,却能守第一遍退火,等铜片降到规定颜色再叫醒锻师,免得她靠疲倦猜时辰。
顾明鸢用指腹蹭过白线,脸上的黑灰被汗冲出两道浅痕。“不是裂,是两种铁收缩不同。今晚再回一次低火,把线压平。今日不能装杆。”
许砚原以为能看见成枪,心口有一点落空,手上仍把封料匣递过去。“工册写两日,你没误期。白线不清,第三日也不装。”
“这话像个出钱的了。”顾明鸢接匣时笑了一下,疲色没有被笑意遮住,“把风管灰送炉务堂。若别的锻房也有,明日会有人在最热的一锤上吃亏。”
许砚与石小棠带灰离开,走到门口又听见副砧传来轻响。韩百锻在替顾明鸢校一柄弯掉的小锤,不碰枪胎,也没有离开。
两人的旧隔阂没有被一场锻造抹平,手艺却能在明白的边界里并肩。封匣里的枪胎还要再经一夜低火,赤炉精铁也没有因出自遗址便免掉任何一道笨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