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秤梁落进卡口，砰的一声压住炉务堂里的低语。七线精铁分成十二块，暗红表皮还带余温，平码前铺着隔火黑砂，任何人都不能伸手挑料。
许砚站在青石队席后，背部第四正脉仍有细麻感。三日里，他每天只走前九桩，铜环不晃便收功，白青禾封着的暖髓芝一片也没动。
府炉官先称总重。三百一十二斤，去掉浮渣后实得三百零七斤四两。记录员把两组数并排写下，炉渣也装罐留样，不给后来的人拿损耗做文章。
“先定铁去哪里，再谈哪块归谁。”齐牧抬起掌中的修炉簿，纸角被火气烘得发卷，“第五炉底砖、总杆暗齿和九炉风骨都吃了旧损，修复份额不得低于一百六十斤。”
方淮把自家耗材票推到桌心，指节敲过三枚红印。“方家出了十二车炉砖，我要计成本，不抢铁心。账上若把砖写成一句襄助，我回府城也交不了差。”
顾明鸢用锤尾压住票页，长辫垂在暗红围裙外。“砖价按入炉前市价结，运损另核。精铁是各队守到七线才成，不能按谁家车多便先挑。”她说完抬眼等外证落笔，没有替方家省掉合理耗费。
沈照坐在另一侧，袖口还留着东壁灰痕。他将沈家旧契翻到背面，提议把真印封片后的修墙费归入本家责任，不从共用铁里扣。沈家两名火匠听得脸紧，也没人当堂反驳。
许砚看见记录员的笔在“责任自担”下停了一息，又补上待族内确认。沈照能认一笔，沈家是否全认，还要凭契与经手记录，席间一句话不能替后续定案。
第一轮核算用了半个时辰。修九炉留一百六十八斤，百工院公用锤、药街温炉刀和矿署救援楔共留三十六斤，教学验材二十四斤，余下七十九斤四两按守炉、修复、发现三册折算。
教学验材被切成六组，每组都配同炉普通铁作对照。百工院学徒日后能敲、能折、能看断口，却不能把样料熔成私器；用去一组，须留下锻次与失败记录。许砚在条目后画了一道短线，这批铁的去处比某个人多拿一块更能决定赤炉手艺能否传下去。
顾明鸢拿到十九斤六两，其中包含引火与锻成七线两项；方家队十七斤八两，沈家队十五斤。青石队合计二十七斤，队内仍要按岗位再分。
“不是二十七斤全带回青石镇。”齐牧将小算盘拨得清脆，“公证、听地、救援各有份。许砚个人折十四斤二两，是否取铁由你自己写。”
十四斤二两足够给乌钢枪换一副赤炉铁脊。许砚没有当场按手印，先绕秤台看过四块候选料。最亮的一块银线直，火心也厚，边缘却有一道肉眼难察的缩孔。
顾明鸢夹起那块转了半圈，铁钳在秤盘上刮出尖响。“看见好纹便伸手，最容易把空心带回去。枪脊受震，宁要线短而密，不要表面齐整。”
她把第三块推到候选位。那块仅十一斤九两，七道银线有两道歪斜，锤音却从头贯到尾，没有半点闷腔。
方淮抱臂听了三锤，眉梢挑起。“给枪头嫌小，补一块二线边料便够。你少拿两斤多，余份准备换钱？”
许砚用木尺量过旧枪刃，再把重量记在工册空页。“取十一斤九两。剩下二斤三两退进公用救援楔，不折银。进遗址时用过公楔，不能只在账上写谢。”
齐牧没有替这个选择添上谦让二字，只按原价记作自愿回补。资源归属写清楚，比一句好名声更耐查。
顾明鸢在锻工栏另列四项：拆枪、接脊、复锻、装杆。她的十九斤六两是她在遗址挣得的材料，手艺工钱仍由许砚支付，不能因同队同行便抹掉。
“我现银不够。”许砚摸出钱袋，几枚小银撞得单薄，“先付三成，余下以青石镇六次护炉工抵。每次工价按百工院下限，不能让我守一夜便算一次。”
顾明鸢扫过他的第四脉牌，唇角动了动。“护炉工是给炉，不是给我。你拿地脉石砂和黑榆枪杆抵两成，剩下回府再结。欠账写日子，别拿同伴二字糊墙。”
石小棠伏在侧桌誊契，听到这里抬起圆脸。“枪坏在她手里，材料损失怎么算？许砚自己乱用，返修怎么算？两位别只顾着把人情撇干净，坏账也得有归处。”
顾明鸢将双锤并在桌上，逐条补明。接脊失败由锻师赔同等普通乌钢，试枪越限由用枪者自担，赤炉精铁若查出隐伤则回溯秤台验材。三人围着一张纸改了两轮，才各按指印。
韩百锻一直坐在外圈，没有碰分配尺。旧日身份未查清前，他只作锻音证人。轮到第三块验音时，老人闭眼听完，报出“尾端半寸火硬”。
顾明鸢沿他所指磨开薄皮，里面果然有一粒深红硬点。她没有因此把整块退掉，而是用炭笔圈出切除线。“少半寸，净重十一斤六两。枪尖会短一分，你要穿力，还是要稳？”
许砚握住旧短枪，在空处做了一个不带劲的平刺。临时黑榆杆前轻后重，真正拖慢他的不是一分刃长，而是枪头回震散乱。
“要稳。”他收枪时手腕压住杆尾，第四脉没有跟着发麻，“先让我每一枪落在该落的地方，穿不穿得透，再看自己有几分力。”
火签落下，第三块精铁归入重铸台。赤炉遗址所得的第一件个人资源没有直接变成兵器，它先经过七线养炉、公开分配、验材和工契，才被顾明鸢用铁钳夹进封箱。
封箱合拢前，她把许砚的乌钢短枪也放进去，掌心在旧刃缺口上停了一瞬。“明日卯时开锻。你若迟到，第一锤不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