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钉从断柱里取出后,第三拍消失了半刻,又在东南地底重新响起。
声音换了位置,节拍却没有变。许砚站在断石边闭目分辨,足底先收到兽蹄的乱震,九拍藏在更深处,像有一根绷紧的弦沿山根挪动。他只能报出东南一百丈到两百丈,无法定到某棵树下。
顾明鸢把银钉平放在两块隔热石上。长钉三尺七寸,外壳是苍岭旧巡山司常用的寒银,内部却塞入一枚火砂胆。钉尾每逢第九拍合拢,火砂便把热送进地下细线,难怪被线划伤的兽会反复灼痛。
“外壳至少有六十年,胆不超过两年。”她用锤尖拨开一圈新铆,脸色沉下来,“有人收了旧巡标,剖开再装新芯。硬拔一枚,余下钉会接走它的震力。刚才声换东南,便是那边的钉吃了第三拍。”
霍千城右臂已经重新包扎,抓枪时不影响发力。他要求先拔最近的东南钉,免得热拍加倍。顾明鸢却把拆开的火砂胆举到光下,里面有九道隔环,少一环都会在拔钉时爆开。
方淮从另一处外钉送来报码,他们那枚有八环,承接的是第二拍。四枚外钉结构不全相同,不能拿一套次序硬拆。
齐牧把巡标旧册摊开。册中记载苍岭深场原有十二枚安兽钉,用于吸收群兽奔踏,防猎道松塌;每四枚组成一环,震力应散入石梁。如今器具被反用,将踏力送向北谷,第一环很可能仍是四枚。
“找齐,先卸到同一水平,再同时断线。”顾明鸢在图上画出四个空格,锤柄压住东南方位,“少看一枚,拆得越快,剩下那枚越热。”
霍千城没有坚持单拔。他抽调四组人找钉,每组配一名识材者,自己与许砚去东南震位。约定半个时辰内只探不动,四处报码齐全后再定卸法。
东南坡长着密集的铁叶灌木,兽群经过后枝条全朝北倒。砾团钻在最前,走到一片裸岩时忽然压低身子,背甲贴地,喉中震出短促的咕声。许砚跟着停步,没有让后队围上去。
第九脉听到的震位就在裸岩下,深度却比巡标底座多出近一丈。灌木间没有填土痕,说明入口可能从侧面连入。
唐钧绕裸岩查退路,盾角挑开一丛倒藤,找到旧猎人留下的排水孔。孔口新泥上印着半枚草鞋纹,纹沟仍利,来人经过不超过十日。孔内吹出的风带火砂焦味,也混着陈旧药木气。
入口仅容一人爬入。霍千城提出自己先行,唐钧拦住孔边量过肩甲,玄青硬甲会卡在第二折。“里面若回热,你转身都难。卸甲能进,退时少一层护。先放探绳和湿鼠笼。”
笼中山鼠在三丈处躁动,五丈处伏低,没有昏厥,说明通风尚可。顾明鸢分来的年轻锻徒身形最窄,自愿携探绳入孔;他的职责只是确认侧门,不碰银线。霍千城在名册上签下准入,许砚和唐钧各守一端绳结。
探绳放到七丈停住,里面传来两短敲击,表示找到门。片刻后,侧坡一块长满苔藓的石板向外松动。霍千城与唐钧合力托住上缘,锻徒从缝里爬出,袖口被铁锈划破,人没有受伤。
石板后是一间旧巡山器库。墙上留着四座卸震轮,三座空了,最里一座正连接银钉。有人没有从上方挖岩,而是沿旧排水孔把新胆送进器库,再利用原有石梁传震。
许砚进入时,九拍震得耳后发麻。他依照白青禾的限制,不扩大听地范围,只报这一座轮盘每拍的强弱。顾明鸢赶到后逐环验齿,确认东南钉承接第一、第三、七拍,火砂胆已经升到危险线。
其余三组的报码由传声箭送来:西钉承二、五拍,东钉承四、八拍,北钉承六、九拍。四钉合起来恰是完整九拍,没有遗漏。方淮提出把所有卸震轮回转半圈,让踏力先散回旧石梁,再断新银线。
旧石梁能否承受是下一道风险。巡山册记载它按千兽奔踏修造,现今裂损未知。四组各用探锤验梁,回报码中北梁有两处空响,只能承半力。
霍千城将直转半圈改成四次各转一齿,每次间隔九拍。北梁一旦出现碎裂,所有人停手,由镇武司队承担截断北钉。他的方案比慢慢拆胆快,也给了旧梁观察时间。
四面信号旗升到同高。顾明鸢握住东南轮柄,许砚报拍,霍千城用左手帮她抵住反扭。第一齿回转时,整间器库落下一层灰,石梁没有断;第二齿过后,北方传来一声空裂,绿旗仍在,表示裂纹未越停线。
第三齿最重。银钉尾部骤然发红,顾明鸢的皮手套冒出焦味。霍千城十二脉齐发,黑枪插进轮孔作杠,硬把回弹压住。许砚没有与他抢主力,用乌钢枪挑开将要缠上顾明鸢脚踝的热银线。
第四齿落位,九拍震由尖鸣变成散乱低声。四组同刻剪断新线,旧石梁把余力分进山体。裸岩上奔过的一群灰獐没有再被灼得跳起,继续沿开出的南沟离开。
器库钉槽里掉出一颗指甲大的蓝釉算珠。许知微曾在赤炉遮重账和双堡失车册中见过同色珠,许砚认得颜色与九道细槽,却没有因此认定布阵者就是同一人。
这颗珠沾有新火砂和旧木油,可以证明装胆者用它校过九环;它与旧账珠的尺寸是否一致,还要回营测量。顾明鸢分袋封存,霍千城和齐牧各留一半蜡印。
第一环卸掉后,北谷的沉重地声没有停止,只弱了约两成。旧巡山册上还有第二、第三环,共十二枚钉。第一环证明器具如何被改,却也告诉众人,真正向北谷抽送踏力的核心还藏在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