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如沁，水迹无痕。深不可测的水渊吞噬了三个人，却没有一点儿差别，依然绿意盎然。
“小九……”老太太拧着眉头，转身毅然决然跳了进去。
扑通一声，郑时慕和韩霜降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到老太太最后一点儿白头发。这下，两个男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报警，我联系救援。”郑时慕快步往车里走，不知道是着急救人，还是着急远离危险。
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没有按下号码，倒是误触了联络软件的一个红点，郑秋嘉欢脱又雀跃的声音在手机扩音器传出来：“我自己过来了，好饭好菜给爸爸等着！”
包车进了镇子，郑秋嘉使用了钞能力，包了一辆电动三轮，花了一千块。跟着定位走了不少冤枉路，最后在山脚下一个大坑里翻了车，老乡惜命，再加钱也不肯继续往前了。
“艹！”郑秋嘉灰头土脸地从山沟里爬上来，手机没信号，他只能跟着卡顿的地图导航图摸索着找路，一路摔了好几次山沟，在他觉得没希望，即将返航去镇上等的时候，他看到了半个帐篷，心里一喜，快步走了几步，靠了过去。
报警和救援的电话还没打出去，郑秋嘉的欢呼和破水的水声重叠，郑时慕下意识去迎人声，韩霜降条件反射转身去迎水声。
郑秋嘉被树根绊了一下，摔在郑时慕的脚边，狼狈难堪，语气却欣喜活泼：“可算找到你们了，这里实在太难找了！”
“阿离！”韩霜降迎上去，膝盖进水，冰冷的温度都没有看清来人是谁来的心冷。
老太太身上有些伤口，看着不太严重，有些佝偻的身子后背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王九五，吃力地往上爬，手里还拽着驼驼的后领子。
“搭把手。”老太太费劲地爬上来，把大孙子拖上来，已经是气喘吁吁，到底是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她在山洪里救人都能一拖三。
韩霜降蹲下身子一起往上拖人，心里担忧得不行：“奶奶，水下还有个人呢？”
趴在草地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初春的风吹过去，冻得人瑟瑟发抖。老太太扶着树根站起来，跺跺脚，恢复了一点儿知觉：“那丫头没事，一会儿上来，老太婆去换身干衣服，再捎两身干衣服……”
“我们有备用的衣服，奶奶您可以先去我车上，拉了帘子凑合换一套。”韩霜降很担心王十，但是他依然善良地提出了更优的解决方案。
没拆吊牌的运动服穿在老太太身上有点儿不伦不类，但是加绒的运动服显然要比老太太那个年纪比韩霜降和王九五加起来都大的老棉衣暖和很多。
“阿离还没上来。”韩霜降守在草地边缘，冻得小腿往下都麻木了，担心得不行，“奶奶，底下到底有什么？你上来前阿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上来？”
王九五和驼驼被老太太和郑时慕一人一个拖车里换了干衣服，呼吸正常没一会儿都悠悠转醒。
“她没事，她是个很厉害的，下面除了水深也没什么危险。”老太太揣了袖子，面色凝重地看向阳光下细碎反射的水光，“她说她还有点儿事，要晚一步。”
“这里以前没有水的。”王九五哆哆嗦嗦抱紧自己，“奶奶啊，你早说山里多了水潭，我们就不在这儿扎帐篷了。”
“水渊是活的，它困住了山龙王，也跟着山龙王满山跑。”老太太脸上的憎恨一点儿没有掩饰，“我小时候，家里老人都说山龙王现世都是要吃人的，可后来，我发现了吃人的不是山龙王，而是人。”
背后一寒，驼驼赶紧钻到郑时慕的怀里，嘟囔了一句真吓人。
老太太的脸只是侧了不到三十度角，不屑又轻蔑地瞥了一眼驼驼：“你听一声就喊吓人，我三岁就被当祭品丢进水渊，不是更吓人。”
驼驼羞愧得脸红一片，他也知道自己胆子不大。
“我看着一条漂亮的粉色大龙在水渊下盘旋，她接住了我，就像接住其他被丢进去的女孩儿。”老太太深长叹气，老脸都沉在树冠的阴影里，“我的运气好，水性极好，在水底熬过去了，可也只有我活下来了。”
水渊之下，是山里有人烟来以龙王娶亲，献祭水神各种奇怪的由头淹死的女童和少女死后留下的执念和怨憎。
哗啦的水声破空而来，韩霜降的喜悦和希望满溢，然而水里飞出来的并不是他念着的人，而是一只赤狐，啪嗒摔在草地上，然后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抖一抖，化作了一个妖媚的女人，朝着王九五抛了个媚眼，笑嘻嘻地没说话。
“胡姐？”王九五不可思议地上前仔细查看，一句你不是死了没敢出口，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出口。
又是一道破水声，王十上来了，左手提着一只白虎幼崽，右手拎着一条黑白花长虫，爬上来也没来得及说话，一口血吐得跟喷泉似的，脑袋一歪了，人就软倒在草地上。
“阿离！”韩霜降冲过来的时候撞到了王九五，一个趔趄，老太太眼看不好，腿脚倒腾得飞快。预料之外的闷声摔在草地里，水渊凭空消失，柔软的草地垫在厚实的土地上，只是老太太护着孙子摔得结结实实。
“奶，你没事吧？”王九五结实，抗摔，但是老太太不年轻了，他担心亲人，也实在不知道老太太摔坏了，他支付不支付得起医药费。
“山龙王走了……”老太太疯了一样摸索着草地根部，枯树枝一样的指节反复摸索草根下的泥巴，“山龙王走了……”老人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像虔诚又疯狂的信徒，跪在草地里砰砰磕头。
郑秋嘉是后来的，帮着干了几把苦力，还没来得及找人问上两句，场面就失控了。他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该帮着做什么，只能跟着后面。
“小嘉，你来帮我。”韩霜降招手，自己半搂半抱着王十，上山还是需要郑秋嘉帮着扶人。
小胡一手拎着白虎崽子的后颈肉，一手拽着黑白花长虫的尾巴尖，沉默着跟着后面。王九五背着磕头磕晕过去的老太太，郑时慕再三斟酌，还是被驼驼拉着上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