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灯光亮起,大门里吹出的风,也变了味道。
腐果烂肉味一扫而空。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夹杂着新鲜瓜果特有的清香,徐徐飘来。
门外的空气像在燃烧。
门里,却像开着上百台大功率空调。
幸存者们挤在门边,贪婪地深呼吸,却没人敢往前迈半步。
“叮!”
一声清脆的黄铜案铃声,从黑暗深处荡开。
“嗡!”刚亮起的灯光骤然熄灭。
市场内,除了那方寸之地的雪白,整个市场四周再度昏暗。
角落里堆着发黑的垃圾和生锈的铁架。
“噔!”
大厅正中央,突然亮起一盏无影冷白灯。
灯光笔直打下,照亮了一个小高台。
高台上,立着一个封闭式的卖货口。
瓷砖墙面雪白反光,拼接处一点污垢都不曾沾染。
卖货口后,站着个女人。
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看不见脸,也看不见胸口以下。
无数幸存者咽了口唾沫。
女人再次敲响黄铜铃。
“夜市开市,童叟无欺。”
“小摊一辈子只求个公道,绝无鬼秤。”
“诸位进门是客,以物易物,称准才卖。”
声音温和,像是来自江南水乡的邻家碧玉。
……
堡垒一楼。
防窥玻璃后,四个女人盯着前方的景象。
“这身段,这围裙……”上官飞燕眯起眼睛。
端木卿推了推眼镜,“好像是油画里那个摊主。”
闻人语冷笑一声。
“能在这种鬼地方摆摊当老大,这女的要是活人,我把那台微波炉吃了。”
五女一男都清楚。
这买卖,不可能是做慈善的。
……
市场外,人群开始骚动。
大家都知道这其中有问题,但总有人忍不住。
一个嘴唇干裂,双眼发直的男人,被后面的人半推半搡地挤进了大门。
他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向那个高台。
女人没有动怒。
她从柜台下端出一个崭新的白瓷碗,推了过去。
半碗深井水。
男人眼睛瞬间红了,扑上去一把端起碗,仰头灌下。
喉结剧烈滚动,水渍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领口。
没几口就喝完了。
他递出碗,意思是能不能再给点。
女人轻声温柔道:“刚才那碗是救命水,再要,对小女子可就不公平了。”
男人一愣,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
藏在背包夹缝里的一枚银元,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白天在五十度的废墟里,用手硬生生刨出来的。
推他出来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看着肮脏的银元,女人微笑着收下。
柜台上,摆着一架纯金打造的天平。
银元放进左侧托盘。
指针微微晃动,停稳。
女人转身,从身后的阴影里取出一颗带着冰碴的卷心菜,又倒了一满杯净水,放在右侧托盘上。
金色天平沉稳下落,两端完全持平。
“称准了,客官拿好。”
她拿出一根细草绳,将卷心菜利索地打包。
绳结工整,还是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
和高架桥上那些尸体脖子上的系法,一模一样。
男人根本不管什么蝴蝶结。
他抓起卷心菜,张嘴就啃。
汁水四溢,冰凉的口感瞬间唤醒了他虚脱的身体。
无数人就这么看着他狼吞虎咽。
过了许久。
没有毒。
吃饱喝足的男人没有走出来,反而托着身子靠到了瓷砖边,似乎这里才是他的家。
又是几个代表被推出去,结局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就是很温柔,很贴心。
人群彻底炸了。
极度的渴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警惕与理智。
“让开!我先来!”
“别挤!我有铜!一大把铜!”
几百号人疯了一样涌进大门,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破旧的零件、生锈的工具、染血的衣服……
在寒铁堡垒那根本卖不掉的东西,一样样被砸在金色天平上。
女人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来者不拒。
给出的东西,慷慨得让人眼红。
冰镇番茄、新鲜黄瓜、大桶的纯净水。
哪怕是最没用的一只烂鞋,她也愿意给上一口水。
站在门口犹豫的幸存者,确认寒铁没有开炮的意图后,也陆陆续续进入其中。
哪怕不换东西,吹吹凉气也是好的。
……
堡垒一楼。
“合着他们是把我们的电磁炮当成索敌机制了?”
“不开炮就等于安全?”
闻人语哈哈大笑。
端木卿看着外面的狂热,眉头微皱:“怪了,这女人,给的东西比我们还良心。”
“没有缺斤短两,真的是等价交换。”
闻人语嗤笑一声:“等价?等的什么价?不还是她定的价。”
上官飞燕沉吟:“但她确实做到了绝对公平。”
江歌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世上,本身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她盯着那个女人。
“如果一个人站在高处,还主动把绝对的公平摆在你面前。”
“那她一定有另外要收取的东西。”
“只是这笔代价,不会写在明面的账本上。”
“如果她是主持公平的人,那她要收取的,只会更多。”
她指着开始脱衣服的幸存者:“你们觉得这些破烂,那女人拿回去有用?这对她真的公平?”
叶景茂点头。
确实如此。
……
市场内的局势,开始失控。
摊位后面的存货肉眼可见地减少。
那些排在后面的散人和学生,看着别人抱着水和食物大口吞咽,眼睛都绿了。
虽然女人一直在说东西还有很多,不用急。
但本就脆弱的互助秩序,还是在焦虑下逐渐撕裂。
推搡变成了推打。
有人甚至拔出了刀,抵在前面人的后腰上。
“给我滚到后面去!”
楚休等人压根维持不了秩序,更没人听他们半句话,只能看着躁动的人群叹气。
……
外围,越野车内。
瞿九思烦躁地抓着头发,把真皮座椅拍得震天响。
车里的储水快要见底。
外面那帮保镖嘴唇干得起皮,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
他是靠着旧时代的余威带着这帮人。
找不到大部队,现在要是连水都供不上,这帮练块儿的傻大个,随时可能哗变。
透过车窗,他看着那些散人抱着冰镇番茄啃。
红色的汁水流了一手。
瞿九思猛地咽了口唾沫。
既然他们想去,那就让他们去,正好试试这里的成色。
“去!”
他一脚踹开副驾的保镖。
“把下午在防空洞缴获的枪都搬出来!拿去给弟兄们换物资!”
十几名保镖如蒙大赦,立刻下车。
他们手里端着的枪,有不少都还沾着防空洞难民的血迹。
“都特么滚开!”
枪托狠狠砸在散人的脸上。
惨叫声中,一条路被硬生生砸了出来。
保镖们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武器箱,大步走到高台前。
领头的保镖眼神凶狠,一把将箱子砸在金色天平的左盘上。
“砰!”
沉闷的巨响压住了人群的嘈杂。
“这些,给多少东西!”
“记住啊!一定要公平!”
女人止住了笑容。
她没有去拿身后的食物。
她低着头,看着那架天平。
武器箱砸上去的瞬间。
指针没有向右摆动。
甚至没有持平。
而是像被无底的深渊拽住,疯狂地往“极轻”的亏空方向倒转。
“吱——”金色天平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托盘底部,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层暗沉干涸的指纹血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女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温柔的眼睛,盯住了领头的保镖。
“客官……”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保镖如坠冰窖。
“这箱子里……”
“怎么看不见半点公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