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什么?
大抵就是沙漠有水,烈日有树。
近百辆车簇拥着寒铁堡垒,在满是藤蔓的钢铁丛林里穿梭。
相比于现实的娇贵机械,这些由系统出品的载具明显要好伺候不少。
哪怕再热,水箱也不会开锅,轮胎更不会粘在马路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载具修理盒消耗的有点快。
侧方的越野车里,瞿九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吹着寒铁带来的冷气。
副驾的保镖低声问他,咱们车队一直在中心区域,物资消耗的有点快,这么下去,怕是坚持不了六天。
瞿九思揉着太阳穴,心里还在心疼昨晚赔出去的药品。
他当然知道坚持不了。
别说六天,这么坐吃山空下去,明天的空调费都不一定有。
“哎,老大不好当啊。”
他冷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随后撩起眼皮看向前面的两人。
“你们昨晚为什么不再进去搜一搜?”
保镖和司机面面相觑。
不是瞿少爷你自己害怕被清算,整晚都让我们贴身保护的吗?
心里吐槽,但肯定不能这么说。
保镖干咳了一声,强行把话题岔开。
“瞿少,等会我们分些人到外围去,给队伍省点物资。”
瞿九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据点,搜一搜。”
“别整天窝在这大冰块边上,好东西都让人捡干净了。”
……
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保镖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车队,钻进越野车,贴到瞿九思耳边。
他们在外围发现了一个大型据点。
是个三层地下商场,底下还连着防空设施。地势低,阴凉,最关键的是,里面有干净的地下水。
但那里不是空的。
里面大概有一百多号幸存者,手里有十几杆枪。
保镖没敢打草惊蛇,立刻跑回来请示。
瞿九思眉头一皱:“才十几杆枪,你也要回来问?你就不能直接把他们做掉吗!”
保镖迟疑了。
他刚才没直接动手,原因有三。
第一,地下商场环境逼仄,在这种地形下进行热武器交火,没有闪光弹之类的战术道具加持,极容易出现伤亡。
第二,那些人看起来面黄肌瘦,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硬抢的价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里面负伤和生病的人占了一大半,完全就是个难民营。
但这第三点,他要是敢说出来,瞿九思绝对会一巴掌扇过来骂他妇人之仁。
保镖跟了瞿九思多年,瞿九思扫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这狗腿子在顾虑什么。
“去吧。”瞿九思摆了摆手,眼神转冷。
“特殊时期特殊行事,叫弟兄们手脚麻利点,小心点就是了。”
过了一个小时。
派出去的小队回来了。
手里确实拎回来几包搜刮来的物资,但整个队伍的脸色都很难看,士气低落得像刚打了一场败仗。
瞿九思看了一眼物资,奇怪道:“水呢?”
“呃……水不干净了……”
瞿九思翻了个白眼。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也懒得再管这些手下的心理创伤。
他立刻叫人拿上刚抢来的物资去堡垒那边投币,换取更长的吹冷气时长。
还装模作样地大手一挥,让手下们也轮流靠近堡垒吹一会冷风。
……
时间来到下午。
堡垒护航大队随着一路上的招摇过市,越来越多的散人幸存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加入了进来。
队伍规模直奔两千大关。
人一多,后果就是疯狂的内卷。
新来的散人为了挤进能吹到冷气的核心区域,开始疯狂往投币口里塞更高阶的材料和物资。
慢慢地,最初定下规矩的楚休、学生团和瞿九思三方,开始丧失了话语权。
规矩变成了最原始的竞价。
谁付的钱多,谁就能在核心区域多待一分钟。
楚休曾试图出面重新建立秩序,防止这种恶性内耗。
但除了那些真的一穷二白的散人,以及瞿九思和学生队伍之外,根本没人买他的账。
在生存面前,口头秩序一文不值。
很快,瞿九思的车队除了他自己坐的那辆,其余车辆全被疯狂的散人挤到了外围,被迫去周边的高温废墟里打猎找物资,以供养这位瞿家大少。
学生队伍那边也惨不忍睹。
把女生留在核心区,男生出去打猎,男生不放心。让女生跟着出去,更不安全。
最终,在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有价值的物资后,这帮学生也只能无奈地退到了外围。
只有楚休。
因为他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吸纳散人,并在队伍内部建立了一套极其严苛的奖惩制度和物资统一分配系统,这才勉强带领核心队伍在头部坚持了下来。
但加入他的大多是些实力平平的普通人,现在整个车队也已经捉襟见肘。
堡垒主舱内。
叶景茂看着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物资入账,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高兴。
他很清楚,这种饮鸩止渴的内卷,前期确实能带来海量的物资。
但风气一旦败坏,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门票越来越贵,更多的人会丧失斗志,被逼走,甚至走投无路之下采取极端行动。
届时,反而会大大降低他的获取物资效率。
但他不能直接出面定规矩。
一旦暴露,麻烦只会更多。
要是能有个听话的官方代表队,定价、维持秩序一条龙包揽就好了。
正盘算着。
全息屏幕上,车队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刺耳的刹车声响成一片,几辆开在最前面的皮卡猛地打转,横在路中央。
前方的残破路牌下,吊着几个人。
粗糙的麻绳勒在他们脖子上,尸体双目暴突,舌头伸出,死相凄惨。
更诡异的是,他们身上还布满了枪眼。
楚休一把推开车门,端起步枪。
他一眼就认出,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绝对是幸存者。
“全体隐蔽!寻找掩护!”
楚休大吼一声,拉栓上膛。
“附近可能有红名玩家!小心冷枪!”
楚休小队展现出惊人的军事素养,瞬间接管了前线所有射击死角。
瞿九思的越野车里。
刚才带队出去的保镖死死盯着路牌上晃荡的那几具尸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不会吧?”他声音发颤,像是见鬼了一样。
瞿九思眉头一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寒意。
“怎么回事?”
保镖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
“瞿少……那些人……就是刚刚被我们在防空洞里打死的幸存者。”
“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瞿九思脸色瞬间惨白。
他一把揪住保镖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压着嗓子恶狠狠地骂道:“你没跟老子开玩笑?”
保镖苦着脸,连连点头。
瞿九思冷汗直冒,看了看周围,低声喝道:“可能是其他玩家把尸体搬过来堵路的,总之……”
“这事儿绝对不能传出去!把嘴给我捂严实了,听见没!”
……
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
楚休带着两名亲信,小心翼翼地上前检查尸体。
枪伤是致命伤,没有变异痕迹,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
但让楚休后背发凉的是。
挂住这几个人脖子的麻绳,全都被工整地打成了蝴蝶结。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笼罩了全场。
“放下来,就地掩埋。”
楚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宣布是红名玩家所为,然后催促车队加紧前进。
车队里的人心开始乱了。
散人们互相用充满敌意的眼神防备着,生怕旁边哪栋废弃大楼里,就藏着喜欢虐杀同类的红名疯子。
……
下午五点。
天色开始发灰,气温终于有了一丝下降。
车队路过一段残破的高架桥时,前方的头车再次踩死了刹车。
桥面两侧布满裂纹的水泥护栏上。
黑压压地,坐了一排“人”。
离近了看,正是防空洞里剩下的那几十号幸存者。
他们身上全带着贯穿的枪眼,血迹已经发黑干涸。
但这些尸体,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摆成了规规整整的坐姿。
有的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有的双手托腮。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地偏向车道,用那空洞死灰的眼睛,盯着经过的每一辆车。
瞿九思车里。
动手杀人的那几十个保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个年轻保镖死死抓着方向盘,浑身抖得像筛糠,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当场在驾驶室里吐了一地。
瞿九思手脚冰凉,死死靠在椅背上。
他强撑着骂了一句脏话,但连往窗外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副官眼尖。
他敏锐地发现,这几十具尸体无力垂下的手里,每个人都攥着一张被血浸透的黄纸。
楚休走上前,用刀尖挑下一张。
是一张受潮泛黄的旧时代宣传单。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城南农产品批发物流中心,全天候果蔬直供,量大从优】。
这群被屠杀的难民。
像是变成了一排沉默的引路路标。
叶景茂已经确定就是大学那些丝线的主人动手了。
但他打开声呐探测仪后,并未扫描到丝线。
“阴魂不散的东西……”
……
傍晚七点。
晚霞彻底散去,天空迅速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
距离晚八点,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车队迟迟找不到新的大型据点,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前方的高速主桥彻底坍塌,巨大的水泥板砸在十几米深的干涸河床里,断口平整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根本开不过去。
唯一能通行的,只有右侧一条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匝道。
顺着匝道往下看。
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平房建筑群。
锈铁皮招牌在夜风中“嘎吱”作响。
正是宣传单上的那个城南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深处,亮着几串昏黄发绿的白炽灯,在黑暗中犹如鬼火。
巨大的生鲜大棚敞开着卷帘门。
一阵阵夹杂着烂菜叶、福尔马林和生肉腥味的阴冷怪风,正不断从里面吹出来。
门口斑驳的值班室玻璃上。
用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抹了一行大字。
夜市开市,活物进场。
楚休回过头。
身后的黑暗中,已经隐隐出现了白影。
他咬了咬牙,拔出步枪。
“全体都有!排成防御阵型!”
“驶入农贸市场卸货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