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罩了下来。
西北荒滩上的风,刮起来带着尖锐的哨音。
池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干枯的野草堆里。
身上的河泥早就干透了,随着走动的动作,大块大块往下掉着土渣。
夜风顺着光溜溜的脊背刮过去,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动静。
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池遇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沙的脚底板。
“岑导...你最好给我留了夜宵...”
又往前挪了几里地,前面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是个用矮土墙围起来的破落院子。
木门嘎吱响起。
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娘端着个塑料盆走出来,准备往外泼水。
池遇眼睛一亮,朝前走了几步,抬起满是干泥巴的胳膊。
“大娘,借个光...”
大娘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顺着声音看过去。
月光惨白,直勾勾地照在一个浑身糊满泥灰、披头散发、只穿了一条裤衩的人影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塑料盆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溅了一地。
“我的娘亲哎!水猴子成精啦!”
大娘嗷的一嗓子,调头就跑。
咣当一声!木门狠狠拍在门框上,里面传来手忙脚乱插门闩的动静,伴随着一阵兵荒马乱的狗叫声。
池遇抬着的手僵在半空。
一阵夹着沙土的夜风吹过。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把腿收回来,无奈地摇摇头。
算了,大半夜的,自己现在这副战损版的尊容,真要是死皮赖脸追上去敲门,容易把大娘直接原地送走。
只能顺着土路,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前方亮起一束昏黄的手电筒光,光柱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一个披着破烂棉袄的老头趿拉着布鞋走出来,嘴里还不满地念叨。
“瞎嚎丧啥...大半夜哪来的水鬼...”
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顺着坑洼的路面往前扫。
正好扫在池遇停住的脚面上。
光束慢慢往上挪,掠过沾满泥沙的小腿、黑色大裤衩,最后直直照在那张糊满干泥的脸上。
老头手一哆嗦,腿瞬间软了。
扑通一声跌坐在黄土路上。
手电筒骨碌碌滚到路边的小水坑里,光线斜着打亮了半面土墙。
“爹...”老头带着哭腔,牙齿直打架,“是你吗爹?你从河底下爬上来...带我走啦?”
池遇本来冻得嘴唇发青。
听到这一声字正腔圆的喊声,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他这人越尴尬越喜欢犯贱,顺着话茬就往下接。
“嗯,底下太冷,我上来转转。”
老头双手撑着地,往后挪了两步,哭得更大声了。
“爹你别带我啊...我还没活够呢...”
池遇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带你干啥....你还能活四十年呢,我就是顺道来看看你。”
老头哭声顿住,鼻涕挂在嘴边,满脸惊恐。
“爹你别逗我了...我都八十了,再活四十年,那不成了老王八了!”
池遇叹了口气,实在装不下去了。
往前迈了两步,弯腰把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把光线对着自己的下巴晃了晃。
“大爷,你看清楚....你家供的爹,穿运动裤衩吗?家里有吃的没,饿死我了。”
老头借着反光的余晕,看清了池遇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地上拖出的影子。
愣了几秒,手往地上一摸,抓起一块硬土块就砸了过去。
“兔崽子!大半夜穿个花裤衩子装水鬼!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
池遇闪身躲开土坷垃,讪笑着凑过去,伸手把老头拉起来。
“大爷,我真是人。白天被上游的河水冲下来的,好不容易爬上岸。又冷又饿,能不能讨口热水喝?”
老头拍打着屁股上的土,骂归骂,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冻得直打摆子,一挥手。
“看你也不像坏人,坏人谁大半夜光腚出来挨冻...跟我走吧。”
土坯房里只有一颗瓦数很低的昏暗灯泡。
墙角的掉漆的铁炉子,里面烧着木柴。
池遇身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大褂,坐在火炉边的小马扎上。
炉子上的铝锅冒着热气。
大爷端着两个粗瓷碗走过来,递给池遇一碗。
黄澄澄的苞米碴子粥,配着两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池遇也根本不在乎烫嘴,端起碗呼噜呼噜往嘴里灌,顺手掰了一大块窝头塞进嘴里,嚼得起劲,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大爷,村里有电话没?”池遇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赶紧问了一句。
大爷坐在对面的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一撮旱烟丝,往烟袋锅子里按压。
“没有....村里就剩下几个走不动道的老家伙,要打电话,得去镇上。”
划根火柴点燃,大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青烟。
“你后生水性挺好啊,黄河的水都淹不死你。怎么掉河里的?遇到劫道的了?”
池遇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用手背抹了下嘴巴。
“没...白天在岸边,有个老头和一个胖小子掉回水湾里了。
我带着绳套把他们拉上去。结果绳子滑了,没抓稳,暗流直接给我卷下来了。”
语气稀松平常,就跟说自己出门绊了一跤似的。
大爷拿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
火星子忽明忽暗。
浑浊的老眼盯着池遇看了好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滚下来,滴在掉漆的炕席上。
“后生...你是好人啊。”大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哽咽,
“这是老天爷开眼,不舍得收你。”
池遇愣了一下,把空碗放在地上。“大爷,你别哭啊...人救上来就行。”
大爷摆摆手,用手背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泪水。
“要是当年...我家那老婆子和娃掉进河套里的时候...岸上也能碰见你这么个好心人。他们娘俩...就不会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池遇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老人。
“大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当时情况危急,我离的最近,我水性好,也没想那么多。我要是不跳,下半辈子连觉都睡不安稳。救人就是救己,落个心里踏实。”
大爷使劲点点头。
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池遇的肩膀。
粗糙宽厚的手掌带着一股极其坚定的热乎劲。
“好样的....咱国家现在,就缺你这种有种的汉子!你踏实吃,踏实睡。
明天天一亮,我借村东头老李家的骡子车,送你去镇上找电话。”
夜深了。
池遇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袄,蜷缩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
疲惫、缺氧和惊吓彻底爆发,刚躺下没几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而此时此刻。
同一片夜空下。
几十公里外的野滩边缘,几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划破黑暗,打在翻滚的黄河水面上。
搜救队的马达声依然在夜风中轰鸣。
网络上,无数人彻夜未眠,在祈祷奇迹的发生。
池遇睡得安稳。
却根本不知道,外界为了他,早就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爹,你来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