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宽阔浑浊的水面上,几艘橘红色的冲锋舟马达轰鸣,排成网格状来回穿梭,荡起一圈圈黄色的浪花。
水下声纳探测仪那种单调的“滴滴”声,在空旷的野滩上响了一整夜。
宋雨琪就坐在那片离水最近的湿冷沙地上。
旁边放着那件沾满泥点、已经干透发硬的白短袖,还有一双凌乱脱在原地的运动鞋。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小姑娘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头发被河风吹得乱糟糟的,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神完全没有焦距,直愣愣地看着浑浊翻滚的回水湾。
双手抱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一直沙哑地念叨。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微弱,带着气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祈求这条无情的黄河。
Baby眼眶通红,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臂弯里夹着一条从医疗车上拿来的厚毛毯走过来。
清晨的河边气温很低,加上极度悲伤和脱力,宋雨琪单薄的肩膀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Baby在她身边蹲下,展开毛毯,把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严实的裹住。
“雨琪...喝口热水吧。”Baby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保温杯凑到她干裂的嘴边,
“你这样熬,等他上来看到了...他会心疼的。”
宋雨琪没接水,只是固执地摇摇头。
手指一点点摸索着旁边那件白短袖粗糙的布料,一遍遍重复。
“他水性好...他闭气时间长...他不是说了吗,他是龙王,是吗姐?”
“是、是...他一定会回来的...”
Baby看着她这样扭过头抹眼泪。
离她们十几米外的烂泥里。
邓朝像个泥塑瘫坐着。
一夜没合眼,原本打理过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乱草,下巴上全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身上还是昨天那套糊满烂泥的衣服。
泥巴早就干透结成了硬块,稍微一动,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李辰端着一杯纸杯装的热水,蹲在邓朝旁边。
大黑牛的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把纸杯塞进邓朝手里。
“朝...润润嗓子...你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李辰转过头,看着一无所获的水面,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挤出一点声音。
“搜救队还在找...大鱼子底子好,命硬,万一顺着底下的暗流...冲到下游哪个浅滩了呢。”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邓朝毫无反应,手里端着那杯冒热气的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沙易在旁边背着手来回踱步。
走两步,停下,叹口气,烦躁的抓一把本就不多的头发。
转过身抹了抹眼睛,根本不敢看水面。
“这叫什么事啊...”沙易喉咙里发出颤音,
“昨天还在一块吃饭...怎么人...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陈贺跌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平时总是挂着贱笑的脸,此刻一片惨白。
他看着水面,双手把脸搓得通红。
“肯定是跟咱们开玩笑呢。这小子最喜欢开玩笑了...”
鹿含靠在陈贺旁边的石头底端瘫坐着,平时最在意形象的精致小伙,
现在浑身是干巴的黄泥,连头发都打了绺。
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郑凯沿着警戒线的边缘,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翻滚的水波。
穿着救生衣的队员跑过来,摆摆手:“家属往后退退,这边虚沙容易塌方。”
郑凯停住脚步,红着眼眶指着水面,声音带着哭腔的怒意。
“我不往前走!我就站这看看!万一他露头了呢?万一他冲上来了,我好拉他一把啊!”
救生员叹了口气,没再劝,摇摇头走开了。
王包强蹲在警戒线旁边的沙坑里。
手里捧着几个早就凉透的包子,那是场务早上买来的,没人吃。
王包强看着手里的包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塑料袋上。
“造孽啊...那么好的人...老天爷不长眼啊...”
外围的沙土路上。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急刹停下,轮胎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车门推开。
孙丽连妆都没化,穿着件随意的灰色便服,头发有些凌乱。
两眼无神的跌跌撞撞跑过来。
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差点摔倒,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伸手扶住她。
听到身后的杂乱动静,邓朝迟钝的转过头。
在看到妻子的那一瞬间。
强撑了一夜、已经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瞬间粉碎。
四十多岁、平时在荧幕前总是掌控全场的老爷们,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手脚并用,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一把抱住孙丽的腿。
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全是懊悔和恐惧,毫无形象可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媳妇...我、我没看好他...我没看好咱弟啊...”
邓朝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掉,脑袋埋在孙丽的膝盖上,声音打着颤。
“我对不起你们...我怎么回去跟老爷子交代啊...啊——!”
孙丽红着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跟着蹲下身,双手抱住邓朝满是烂泥的脑袋,眼泪落在邓朝的后背上。
没有指责,没有埋怨。
“别哭...邓朝你别哭。”
孙丽咬着牙,声音哽咽,
“咱弟是好样的...他不是怂货,他、他是为了救人...没给咱们家丢人!”
周围的跑男团兄弟听到这句话,全都转过头去,偷偷擦眼泪。
岑导站在不远处,眼睛熬得通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蓝天救援队的队长穿着防水服走过来,面色沉重,摘下头盔。
看着抱头痛哭的夫妻俩,叹了口气。
“家属同志,岑导。我们尽力了...黄河的泥沙量太大,底下的暗流像是迷宫。
我们上下游已经拉网式搜索了几十公里。水下能见度基本为零,而且水温太低...黄金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了。”
队长没把话说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这种水情,别说一天一夜,就是半个多小时,人也早就憋死了。
......
当天上午。
节目组全网发布最高级别的致歉声明。
承认安全评估存在致命失误,宣布无限期停录。
全力配合官方搜救和善后,并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和经济责任。
意料之中的谩骂没有出现。
评论区里,无数粉丝和网友留下的全都是祈福。
大家知道这个时候网暴节目组找不回池遇,粉丝们自发组织控评。
【节目组别发声明了,把钱和精力全都拿去雇搜救队!去找人啊!】
【现在怪谁都没用,只求奇迹发生。】
【搜救队辛苦了,一定不要放弃啊。】
事情的影响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超出了娱乐圈的范畴。
中午时分。
几家重量级官方媒体直接下场,连发三篇长文定调。
文章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直击社会最敏感的痛点。
自从当年那个救助老人被讹的真人事件发生后,整个社会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冷漠怪圈。
遇到事情,拍照、围观、明哲保身成了常态。
而池遇。
作为一个前途无量、拥有千万粉丝的公众人物。
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危机,面对吃人的黄河暗流。
脱掉衣服,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直接跃入深渊。
官方的用词极其锐利。
“我们不能让英雄在冰冷的河水里寒心。”
“池遇救起的不仅是一条生命,更是整个社会正在流失的血性与善良。呼吁全国人民,学习这种不退缩的精神。”
官方定调,雷霆万钧。
各大社交平台联合执法。
但凡在网络上发布类似“活该”、“作秀”、“为了热度不要命”等嘲讽和反向声音的账号。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限流。
直接永久封禁,跨平台禁言。
全网清朗。
绝不允许任何跳梁小丑去往英雄的伤口上撒盐。
......
下午。
风稍微小了一些。
外围的警戒线外,开始出现自发赶来的粉丝和当地市民。
没有平时的喧闹,没有接机时的那种疯狂拥挤。
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沉默地排着队。
一束束白色的菊花,一罐罐池遇平时爱喝的可乐,被整齐地摆放在警戒线外的沙地上。
有人鞠躬。
有人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无声的抽泣。
放眼望去。
原本荒凉浑浊的黄河滩,被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菊花海铺满。
风吹过,白色的花瓣微微颤抖,在灰黄色的背景下显得无比纯粹。
宋雨琪依然裹着那条毛毯,坐在那件白T恤旁边。
手里攥着那双大号的运动鞋,
看着翻滚的河面,嘴唇颤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