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阳伞下，热气蒸腾。
西北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烤得沙滩直冒白烟。
刚才在充气筏子上折腾了三轮，大家体力消耗都不小。
几个人挤在阴凉处，浑身湿透，救生衣的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水。
李辰扯着干毛巾，胡乱擦着脖子和头发里的泥沙，大口喘着粗气。
邓朝靠在塑料椅背上，仰着头灌了半瓶常温矿泉水，连着打了两个水嗝。
宋雨琪坐在池遇旁边。
两只手捧着一瓶水，小口小口的抿着。
她看着池遇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T恤，眼角弯成了月牙。
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赶紧擦擦~”小姑娘撇了撇嘴，
“你现在脸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黄泥印子，看着跟天桥底下要饭的差不多。”
池遇接过来，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这就嫌弃了？刚才看我掉水里，也不知道是谁笑得最大声。”
池遇调整坐姿，把湿透的裤腿往上卷了卷，准备听导演宣布下一关的流程。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不远处奔腾沉闷的黄河水流声。
岑导站在监视器后面，表情非常严肃。
他抬起手，对着不远处的几个主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所有机位，包括天上的航拍无人机，镜头全部往左边调...切到下游野滩上去。”
邓朝刚拧开另一瓶水的动作顿住。
遮阳伞底下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不约而同的顺着岑导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里没有红蓝相间的游戏道具，也没有布置好的安全围栏。
几百米外的未开发野滩上。
航拍无人机迅速拉近距离，悬停在半空。
直播间的几千万观众，连同现场的嘉宾，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画面。
穿着洗得颜色变浅、到处都是干涸泥点子的红马甲的中年男人。
男人裸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像老树皮，甚至能看到几块掉皮的严重晒伤斑。
他手里拎着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破旧扩音喇叭。
踩在齐脚踝的泥水里，正深一脚浅一脚的顺着河岸巡逻。
那步子迈得非常虚浮，每一脚踩下去都透着一股子几乎要透支的沉重疲惫。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岑导举起手里的对讲机，切到了全场广播频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对着现场，也对着直播间的观众开口。
“今天咱们跑男来到中卫....节目组特意留了十分钟的专属镜头，给画面里这位大哥。”
“他叫王和顺，是咱们中卫本地人，也是大家口中的黄河阻泳第一人。”
遮阳伞下彻底安静下来。
陈贺放下了手里擦头发的毛巾，沙易也收起了平时的笑脸，坐直了身体。
“这十年里，只要到了夏天，到了暑假旅游旺季，王大哥每天都在这片野滩上巡逻。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劝那些想下水的游客回岸上去。”
岑导顿了下，声音有些发沉。
“干了整整十年....纯自发，他没有拿过一分钱的工资，甚至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买喇叭、买绳子。”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去，递给老王一瓶矿泉水，低声交涉了几句，引导着他往遮阳伞这边的拍摄区走。
王和顺走得很慢。
等他走到近前，大家才真切的看清他现在的状态。
王和顺非常局促的站在遮阳伞外面的太阳底下，没有往阴凉处躲。
两只手在沾满泥沙的裤腿上用力蹭蹭，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节目组干净的场地。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随着胸腔的起伏，呼吸声沉重，呼哧呼哧的。
宋雨琪看着老王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眼神，眼眶瞬间有些泛红。
小姑娘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天呐...这得多累啊。”
池遇离得最近。
直接站起身，拎起旁边一把空的塑料椅子，走过去，放在老王身后。
靠近的瞬间，池遇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他额头上挂着的根本不是热出来的汗，而是一层细密的虚汗。
“王叔，您坐。”
池遇伸手扶了老王一把，触手滚烫。
“您发烧了？”
老王顺着池遇的手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声音嘶哑得直漏风。
“没事，小伙子...就是这两天晚上河边风大，水里来回折腾了几趟，身上有点烫。
回去吃两片药就能压下去。”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几个人心酸。
大黑牛向来是个直性子，语气里透着不解，更多的是心疼。
“王大哥，您这图什么呢？连着十年啊，一分钱不拿，把自己身体熬成这样...游客下不下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您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老王握着那瓶水，低头看着塑料瓶盖，嘴角扯出苦涩的微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图啥...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十年，我在这片野滩上，见过太多了...”
老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滚滚向东的浑浊河水。
“有时候就是一个浪头，或者底下踩空。好好的一个家，瞬间就散了。
那些爹妈跪在泥地里，抓着岸边的石头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听一遍，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伴随着两声沉闷的咳嗽。
“咳...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我懂这片水，我知道水底下有多吓人。
我多喊一嗓子，多拦住一个，世上就能少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家。”
这番话说出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故意拔高的腔调。
就是最真实的、带着血泪的基层见闻。
整个跑男的录制现场鸦雀无声。
【老天，这大哥看着随时能晕过去，他还在坚持。】
【致敬王大哥！这就是咱们老百姓里的平民英雄！】
【是的...我表弟就是前年在水库没的，家里天都塌了，哎。】
【楼上的兄弟加油，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你要好好生活。】
【切，那是你们技术不行。老子水性好得很，一口气能游两公里，根本不怕，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前面那个说水性好的键盘侠滚啊！欺山莫欺水不懂吗！】
【听听大叔的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积点口德吧！】
邓朝深吸气，面对着一排主摄像机。
这位一直负责活跃气氛的跑男队长，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观众朋友们...”邓朝微微欠身，用手掌虚托向身后的老王，声音有些发酸。
“一件事，干一天两天，那叫好心....干整整十年，十年呐，一天都不曾间断，这就是最平凡的伟大！”
李辰紧挨着邓朝站直身体，眉头紧锁，对着镜头用力点头。
“现在正值暑假！各位家长，带孩子出来玩，千万千万不要去野水域！
老王大哥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了，我们跑男团今天必须要把这个声音传出去！”
郑凯大步走到镜头前，接过话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仅是黄河，包括大家去海边旅游！水面看着再平静，底下的暗流连成年人都抵抗不了。
不要拿生命去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