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
邓朝搓了搓熬得发僵的脸,盯着电视屏幕,扯开嘴角笑了笑。
但新闻还没有结束。
画面一转,切到了人民医院的另一间普通病房。
中卫市的几位相关领导,正围在病床前。
床上半躺着的,正是昨天发着高烧、在水下抱住孩子不撒手的王和顺。
老王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看着已经缓过来了。
看着面前的一排领导,老王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针对此次暴露出的野滩安全隐患,中卫市政府连夜召开会议。
痛定思痛,决定在黄河沿线危险水域,正式成立黄河专职巡护大队。”
镜头推近。
一位领导紧紧握住老王满是老茧的手。
“经过上级批准,特聘王和顺同志,担任巡护大队首任队长。
纳入正规编制,享受专项津贴补助。同时,首批调配五艘专用救援快艇,配备专业救援设备与队员,全天候保障河道安全。”
老王听着这些话,嘴唇剧烈哆嗦着。
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雪白的被盖上。
干了整整十年,搭进去无数时间精力,天天被不听劝的游客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
如今。
十年的委屈和固执,终于换来了回音。
池遇看着屏幕里哭得直抽气的老王,
“挺好...真挺好。这老倔头以后,总算不用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拿着个破喇叭喊破喉咙了。”
李辰站在床边,吸了吸鼻子。
抬起那只包成馒头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怕弄疼池遇,最后轻轻落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上。
“大鱼子...你做了件积大德的好事。”
......
夜深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很安静。
值班护士查完房,把邓朝和李辰这帮糙汉子全赶去了走廊尽头的家属休息室。
病房的大灯熄灭,墙角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起夜灯。
这间特护病房条件极好,面积很大,靠窗的位置本来就配着一张宽大柔软的家属陪护床。
但宋雨琪死活不肯去那边睡。
她直接让助理把会客区那张宽大的真皮单人沙发推了过来,抵在距离池遇病床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身上盖着助理连夜去市里高档酒店弄来的加厚蚕丝绒毯。
她今天一整天几乎没说话。
不像平时那么叽叽喳喳,也没有大哭大闹。
除了医生来检查的时候紧张地跟在后面问东问西,剩下的时候,就只是默默盯着池遇发呆。
沙发很宽敞,绒毯也很暖和。
但宋雨琪依然整个人紧紧蜷缩成一团,侧躺在上面。
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
池遇其实并没有睡着。
平躺在床上,转过头。
借着昏黄微弱的灯光,看着旁边沙发上那一团隆起的轮廓。
宋雨琪的头发凌乱地散在真皮靠背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哪怕是睡着了,两道眉头依然紧紧锁在一起。
放在毯子外面的两只手,从手腕到手心全缠着医用纱布。
那是昨天在泥水里死命拽着绳子,磨掉皮肉留下的血印。
突然。
沙发发出一声皮面摩擦的闷响。
宋雨琪的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喉咙里压抑的短促惊呼。
醒了。
没有立刻坐起来,也没有出声喊叫。
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条刚从缺氧的水里捞上来的鱼。
池遇心底抽紧。
有些恐惧不是人躺在豪华病房里就能立刻消除的,人在极度绝望后产生的心理创伤,发作起来理智根本控制不住。
过了一小会儿。
宋雨琪动了。
慢慢地,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迟疑,从绒毯里伸出那只缠满纱布的手。
手在半空中悬着,微微发着抖。
然后一点一点,探向池遇所在的病床边缘。
借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
指尖不敢去碰池遇的脸,只是小心的停留在池遇鼻子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
感受着那微弱但平稳的温热呼吸。
气流扫过纱布的边缘。
确认了呼吸的存在,那只发抖的手才稍微稳定了一些。
接着慢慢往下挪,越过锁骨,隔着病号服的布料,轻轻贴在池遇心脏的位置。
掌心传来的,是结实、有力的跳动。
砰,砰,砰。
宋雨琪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就在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
黑暗中。
池遇的手探了过来。
在半空中,握住她缠着纱布的手掌。
宋雨琪吓得浑身一僵。
本能地想要往回缩。
但那只手攥得很稳,避开了伤口,力道很大,根本挣不开。
“做噩梦了?没事...别怕,我在。”
池遇尽量小声, 让自己的声音温和。
这丫头确实吓坏了。
宋雨琪的防线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崩塌。
索性把脸埋进绒毯里,拼命压抑着哭声,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对不起...吵醒你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后怕。
“我不想哭的...可是我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那个满是黄泥沫子的旋涡。
还有那根绳子...就那么从我手里滑出去了,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拉上来的时候,绳头底下是空的...”
反手扣住池遇的手指,指甲甚至掐进了池遇的手背里。
“我拉不住你...我真的拉不住你。”
听着这语无伦次的抽泣声。
池遇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下。
稍微侧过身子,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一些。
借着床头昏暗的光晕,目光灼灼的看着缩在毯子里发抖的人。
稍稍用了点力,把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拉到自己枕边,贴在带着体温的侧脸上。
“乖,抓住了...你抓住了。”
“摸摸,热乎的~有气,有心跳,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手背上传来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宋雨琪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偶尔不受控制的抽噎。
“我不放手...”池遇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没有受伤的皮肤。
“放心睡,我就在这攥着你。等你睡着了,等你明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活物,绝对是我。”
宋雨琪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热度。
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冰冷河水带来的窒息感,终于被一点点驱散。
“那你不许骗人...”抽着鼻子,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骗你是小狗。”池遇扯了下嘴角。
沙发上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
宋雨琪在经历了极度疲惫和惊吓后,因为手里握住的那份沉甸甸的实感,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池遇靠在枕头上,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柔软却布满伤痕的手。
微弱的灯光下,他没动弹,视线死死定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窗外的夜风吹过医院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傻丫头,这辈子我都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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