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卫市人民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味,混合着旁边果篮里散发出来的苹果甜香。
“咔嚓。”
池遇盘着两条腿,大喇喇的坐在病床上。
除了右边肩膀和后背贴着几块巴掌大的无菌纱布,脸色红润。
他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红富士,腮帮子鼓动,眼神百无聊赖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病床前头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带头的主任医师年纪挺大,头发花白。
手里拿着厚厚的化验单,鼻梁上的老花镜被推上去又滑下来。
眼睛在单子和池遇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
“啊?没道理,啊?...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主任医师眉头都快拧成抹布了,手指头把纸页弹得啪啪响。
“在那种流速的泥沙暗流里滚了将近十多分钟。
肺部CT干干净净,一点泥沙残留和水肿都没有?肌酸激酶正常?血液各项炎症指标比国家一级运动员都健康?”
老医生抬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床上啃苹果的青年。
站在旁边的岑导,外套连拉链都扣岔了,两只手在身前局促的搓着,掌心里全是冷汗。
“不是...大夫,主任。”
“您受累,再给仔细瞧瞧?是不是这机子...不太准?要不咱现在就转院!我联系专车去省城!这黄河底下的毛病,它是不是有那个...潜伏期?这可不敢耽误啊!”
池遇听得直翻白眼,咽下嘴里的果肉,把果核随手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扯过纸巾擦擦手。
“大夫,老岑,我早说了我一点事没有。
我从小肺活量就大,憋气时间长。
加上运气好,顺着水流就飘上岸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您看,铁打的底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这肚子饿得直冒酸水,想去吃顿正宗的烤全羊。”
“胡闹!”
老主任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的邓朝先炸了。
邓朝站起来,嗓子昨天在河滩上喊劈了,现在一出声就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哑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指着池遇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吃、吃个屁的烤全羊!你今天就是想喝口西北风,都得给我在床上老老实实坐着喝!”
池遇缩了下脖子。
刚想掀开被子下地透透气。
“别动!”
旁边一直像两尊门神样杵着的陈贺和邓凯,两人架住池遇的胳膊,把他摁回床垫上。
王包强原本蹲在墙角的椅子边上,一看池遇要下地,吓得整个人直接弹了起来。
“俺滴个亲娘咧!大鱼子!”包强张开两只胳膊挡在前面,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干净,
“你可别折腾了行不行!昨天在岸上,俺们几个的三魂七魄都快让你给吓没影了!你现在就是俺们的活祖宗,快躺回去焐着!”
沙易扶着老腰从洗手间里挪出来,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昨天伤了腰,两只手上更是横七竖八贴满了创可贴和医用胶布。
“哎呦...辰儿,快快,把他按住。”沙易弓着背,疼得五官打结,
“鱼啊,叔求你了,你就当心疼心疼哥几个。
昨天那阵仗...太吓人了,真太吓人了。你现在哪怕是掉根头发丝,我们这帮人心肝都得跟着颤两颤。”
“你可千万别乱动了。”鹿含声音里透着后怕和脱力,
“我到现在腿肚子还直抽筋呢。你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哥几个也去给你想办法,但你今天必须长在床上!”
“嘶...轻点轻点,两位哥哥。”
陈贺不撒手,脸上的表情比池遇还痛苦。
手心里的皮肉全被粗糙的尼龙绳磨烂了。
现在两只手掌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还往外渗着黄色的碘伏痕迹。
他这么用力抓池遇,自己手心里的血泡被挤压,疼得五官全挤在了一起。
“你小子老实点行不行。”陈贺疼得直吸溜冷气,额头冒着虚汗,声音发抖,
“我这手...现在拿筷子都哆嗦,你还折腾。你要干嘛去?上厕所?我给你拿尿壶去。”
“别别别!”池遇看陈贺真要转身去找塑料壶,吓得赶紧摆手,“我腿没折,我自己走就行。”
“不行!”
李辰端着不锈钢果盘走过来。
他的情况不比陈贺好。
双手包得像两个白面馒头。
大黑牛刚才试图给池遇削个梨,结果缠着纱布的手指头根本弯不过来,削出来的梨皮比果肉还厚,最后只能切成几大块端过来。
李辰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通红的眼睛盯着池遇。
“鱼子,你听大夫的。你不知道昨天...我们把绳子拉上来的时候,底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家魂都没了。”李辰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又开始泛红,
“大夫说了,黄河水里全是细菌,那个什么迟发性溺水,经常是过两天突然发作。
没过危险期,你哪也不能去。”
“就是...你还想着吃烤全羊,你想得美。”
坐在病床另一头的宋雨琪,开了口。
小姑娘的声音像是含着砂砾,全哑了,鼻音重得化不开。
宋雨琪就坐在那张矮凳上,眼皮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水蜜桃。
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手心手背全是被粗糙沙砾和尼龙绳勒出来的血痕,大面积涂着紫药水。
她一直咬着下嘴唇,眼神直愣愣的黏在池遇身上,好像只要自己眨一下眼,床上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听到池遇嚷嚷着要下地,小姑娘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瞬间决堤。
“哎...别哭啊,雨琪。”池遇最见不得这丫头掉眼泪,赶紧伸出左手想去拿纸巾。
Baby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抢先抽出两张纸巾,心疼的帮她擦。
Baby的眼睛也是肿的,红血丝盘在眼白上。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池遇。
“你还好意思说话?昨天雨琪跪在烂泥里,嗓子都哭出血了,后来直接晕在河滩上。
”Baby吸了吸鼻子,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今天就老老实实在被窝里装蘑菇,少惹雨琪掉眼泪。”
老主任在旁边赞同地点头。
“家属说得对...小伙子,别仗着年轻身体好就不当回事。
水火无情,暗流里各种脏东西太多,必须留院严格观察七十二小时。
少一分钟,我都不批你的出院条。”
说完,带着几个实习医生查下一间房去了。
病房门关上。
池遇看着满屋子草木皆兵的跑男团兄弟,看着他们个个缠着绷带的手,心底泛起酸涩。
他叹了口气,把枕头垫高了点,靠在床头上。
“行,我哪也不去,就在这躺到发霉。
哥几个也赶紧找地方歇着吧,看看你们这一个个造的,跟刚从叙利亚打完仗回来似的。”
病房墙上的液晶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晚间新闻的片头曲响了起来。
池遇转过头,视线落在屏幕上。
女主持人穿着深色西装,面容肃穆,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昨日中午,在我省中卫市黄河某野滩河段,发生了一起惊险的落水事故。
游客不听劝阻违规下水,导致当地义务劝导员与落水儿童同时卷入危险暗流。
危急时刻,青年演员池遇挺身而出...”
电视画面上,铺满整个沙滩的白菊花海,以及沾满泥沙的孤零零的白短袖。
镜头拍得很长,风吹过花瓣的画面,透着直击人心的悲壮。
主持人的语调随之拔高,带着官方特有的力量感。
“面对汹涌的黄河暗流,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池遇用实际行动,撕开了网络时代所谓的明哲保身,诠释了当代青年的血性与担当。
国家需要这样的骨气,社会需要这样的温度。
他是新时代当之无愧的优秀青年榜样!”
字字千钧。
这种级别的宣传和盖章,意味着池遇这个名字,彻底跳出了娱乐圈粉黑大战的泥潭,有了一层任何流量都换不来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