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遇站在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外。
草帽边缘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夏日清晨夹杂着黄河水腥气的热风扑在脸上。
“哎!干什么的!”
旁边负责外围安保的年轻特警眼尖,看着池遇一身老农打扮,理所当然将人当成了附近跑来看热闹的村里闲汉。
“老乡,里头不能进!”年轻特警像堵墙似的挡着,眉头紧皱,“家属正伤心呢,别捣乱,赶紧退到线外头去!”
池遇被推得倒退半步。
也没恼。
他抬手,指着花海正中间的白短袖和宋雨琪怀里抱着的大号运动鞋。
“小兄弟,我不捣乱...就去拿件衣服,顺便把鞋穿上。”
年轻特警心里顿时冒火。
这当地的二溜子想钱想疯了,连英雄的遗物也敢顺手牵羊?
刚准备强制驱离,面前穿粗布单褂的男人已经转过头,压根不再搭理他。
池遇视线越过警戒带。
盯着十几米外,邓朝面前摆着的塑料袋。
“咕噜”
早晨垫肚子的两个肉包子,早就在颠簸的骡车上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清清嗓子,
“姐夫!面前几个凉包子你要是不吃,扔过来给我垫垫肚子!饿脱相了都!”
省台新闻频道的女记者,正拿着带有台标的话筒,对着高清直播镜头播报:
“距离池遇落水已经过去整整十几个小时,救援队的打捞工作仍在艰难.....”
女记者的播报声戛然而止。
镜头后方的导播、周围举着手机的粉丝、维持秩序的安保,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望向警戒线方向。
沙滩正中间。
宋雨琪手里攥着的运动鞋,“啪嗒”掉进沙窝。
在极度悲伤和长时间熬夜后,大脑自动开启保护机制。
她呆呆坐在白菊花堆里,觉得肯定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或者是老天爷可怜她,让她做的一场梦。
梦是会醒的。
撑着沙地试图站起,刚迈出腿,膝盖发软,整个人绊在毛毯上摔倒。
顾不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钝痛。
手脚并用,在满地纯白菊花里跌跌撞撞往前爬。
到了警戒线跟前,双腿彻底脱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停在距离池遇半步远的地方。
仰着头,眼眶红肿得像个核桃。
颤抖着伸出满是泥沙的双手,小心翼翼碰向池遇的脸颊。
“你别动...你别动...让我摸摸...”
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指尖触碰到池遇脸上干硬的泥巴,感受到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
不是梦!
宋雨琪嘴唇剧烈哆嗦,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扎进池遇怀里。
两条胳膊狠狠箍住腰,脑袋埋进满是泥腥味的单褂里。
“骗子...你是个大骗子...呜呜呜...”
哭声撕心裂肺。
眼泪鼻涕全蹭在衣服上,双手攥紧粗布料,生怕只要稍微松点劲,人就会重新被黄河水卷走。
池遇任由她抱着。
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
原本肉乎乎、此刻熬得蜡黄。
眼皮肿得发透,嘴唇干裂起着白皮,乱蓬蓬的头发沾满泥沙,看起来比自己还虚弱。
才一夜没见。
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个小疯子。
池遇心底抽痛,眼眶泛酸,慢慢拍着宋雨琪的后背。
“行了,别嚎了。”强行压下鼻尖酸楚,故意用平时嫌弃的口吻调侃,
“才一天没见,怎么把自己饿成火柴棍了?就你现在浑身没二两肉的骷髅架子,回头怎么录节目?”
宋雨琪压根不接茬,只顾着埋头嚎啕大哭,眼泪很快把粗布单褂洇湿一大片。
十几米外的烂泥里。
邓朝张着嘴,满脸青色胡茬挂满干透的泥浆。
双手按着地面试图撑起身子,连试两次,全跌回烂泥。
双腿像灌了铅,完全使不上劲。
“扶我...快...拽我起来...”
李辰杵在旁边,眼珠子快瞪突出来。
听到动静如梦初醒,赶紧架住邓朝的胳膊往上提,自己眼眶里的眼泪也跟着往下砸。
陈贺连滚带爬凑过来,两人架着邓朝往前拖。
推开李辰和陈贺,双手发抖的攥住池遇缩水的领口。
满是泥污的拇指摸索着,用力压在池遇脖颈的大动脉上。
温热的。
跳动得很结实,很有力。
邓朝喉结艰难滚了两圈,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白印。
巴掌高高扬起,但落向池遇后脑勺时,力道却轻得像抚摸。
手心里全是冷汗。
接着,脑袋扎进池遇肩膀,
“大爷的...老子以为下辈子才能见到你了...”
孙丽跟在后头。
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却只管红着眼睛傻笑。
伸手不断顺着池遇的脊背,连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郑凯连帽子跑丢了都不知道,冲过来跟着挤成一团。
鹿含从后面扑上来,抱住池遇的胳膊,哭得直打嗝。
李辰抹着眼泪,直接把几个人全部圈在怀里。
警戒线外围。
拦路的年轻特J,下巴差点惊掉。
看着被几位大明星当成宝贝一样围在中间痛哭的“盲流”,大脑彻底宕机。
省台摄像大哥最先反应过来!
职业素养驱使他火速扛起机器,镜头狂甩,焦距拉满,画面牢牢框住警戒线边缘穿着粗布单褂的男人!
外景女记者连台本都掉在地上,眼眶瞬间憋红。
抓起话筒,对着全国直播镜头嘶喊出声。
“观...观众朋友们!奇迹...奇迹发生了!池遇他...他活着回来了!”
话音刚落。
全场彻底引爆!
“池遇!是池遇!”
“人活着!池遇回来了!”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掀翻原本沉寂的黄河野滩。
自发来献花的粉丝扔掉白菊,疯了一样往警戒线前面挤。
交J和特J拼了命才勉强维持住人墙,好几个女粉丝当场哭得瘫倒在地。
大爷站在池遇身后,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掉落。
外围这么多人跟着嗷嗷叫唤。
“额滴个乖乖...穿破衣服的后生,到底是个多大的官啊?”
池遇被几个人抱得快喘不上气。
李辰的体格子,加上邓朝的死劲,还有怀里不撒手的宋雨琪,勒得他直翻白眼。
“哎哎...松手...骨头快断了...”
挣扎着从人堆里抽离右臂,指了指身后的老头。
“先别嚎了...把外头那大爷请进来。”池遇大口喘着气,
“要不是大爷收留,我昨晚在河滩上就被毒蚊子抬走了!”
低下头,看了一眼左脚踩着后跟的破鞋。
“还有...谁给我找双鞋穿,石子硌脚。”
总导演岑俊义跑丢了鞋,光着右脚在沙滩上狂奔而来。
平时很是注重形象的导演,此刻哭得像个丫头。
身后跟着提着急救箱、穿白大褂的随队医生和急救人员。
医生冲上前二话不说,推来轮式折叠担架车。
池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双大手强行按倒。
塑料氧气面罩直接捂上脸颊。
池遇躺进担架,右脚光着,左脚趿拉着破布鞋。
伸手强行扯开罩子,瞪着眼睛抗议。
“拿开,我不戴!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要吃肉...最少两盘手把肉...”
宋雨琪边抹眼泪,边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回去,带着哭腔破口大骂:
“吃!把你卖了换肉吃...闭嘴别说话了你!”
全国新闻频道的直击镜头直接推近。
画面牢牢定格在滑稽到极点、却又极其催泪的场景上。
满地凄凉的白菊花中间。
穿着老农单褂的男人躺在担架上,举着胳膊要肉吃。
旁边围着群哭成花脸的明星,一群医生正推着人往救护车方向狂奔。
网络上。
各大官方新闻频道的直播间里,原本满屏点着蜡烛祈福的弹幕,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断层停滞。
仿佛全国网友都在一刻忘记了呼吸。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带着【卧槽】、【活了】、【诈尸了】的字眼,像决堤的洪水,
彻底淹没所有直播屏幕!
调不好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