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土坯房外头的公鸡打了两声鸣。
池遇从铺着破凉席的土炕上爬起来,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
昨天晚上印着赞助商标志的黑色大裤衩,已经被大爷拿去院子里晾干了。
但他总不能就穿条裤衩子出门,套上炕边大爷翻出来的几件年轻时候穿的旧衣裳。
池遇个子高,宽肩窄腰长腿。
穿上当地老农那种青黑色的粗布单褂和肥大的灰布单裤,简直惨不忍睹。
袖口太短,直接卡在手肘,裤腿更是离谱,吊在小腿肚上。
大爷又找出一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鞋。
尺码太小,根本穿不进去。
池遇只能把鞋后跟踩平,当成拖鞋趿拉着穿。
大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池遇这副打扮。
“后生,你这身行头,去村口站着,村里的黄狗看了都得汪汪两声。”
池遇叹了口气,伸手把大爷递过来的破边草帽扣在脑袋上。
“大爷,这叫复古风...搁在时装周上,高低得是个领衔开场。”
两人收拾利索,大爷套上村东头借来的老骡子车,慢悠悠地出了村。
镇子不远。
骡子车嘎吱嘎吱响,停在一个还没开门的农资店门口。
旁边有个小卖部,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黄字的“公用电话”。
池遇跳下车,踩着布鞋走过去,抓起柜台上的红色座机。
凭着记忆,按下一串号码。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邓朝的手机没人接。
池遇皱了下眉头,挂断,又拨了宋雨琪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打了好几个,李辰的,郑凯的,连岑导的号码都拨了。
要么是占线,要么是关机,一个都打不通。
池遇把听筒扣回座机上,从兜里掏出大爷早上硬塞给他的两张皱巴巴的零钱,在旁边的笼屉里买了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奇了怪了。”池遇一边往回走,一边纳闷地嘀咕,“这大清早的,全剧组集体睡懒觉不带手机?这心也太大了吧。”
他哪里知道。
此时此刻,跑男团所有人,包括导演组,全都在黄河边上熬红了眼睛。
谁还有心思去翻扔在车里的手机。
池遇走到骡车旁,递给大爷两个包子。
“都没人接...大爷,受累,咱们赶车顺着黄河大坝往上游走走吧,我找找昨天出事的地方。”
“成~驾!”大爷咬了一口包子,扬起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脆响。
老骡子打着响鼻,迈开蹄子,顺着宽阔的大坝土路往上游晃荡。
太阳慢慢升起来,黄河水面上泛着金色的碎光。
池遇坐在板车后头,两条腿悬在半空,随着骡车的节奏一晃一晃。
吃着包子,看着远处的风景,心情难得的放松。
“呜呜呜...”
池遇回头。
大坝后方的土路上,卷起漫天的黄尘。
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开道车呼啸而来。
紧接着是喷涂着“蓝天救援”字样的越野车,后面甚至还拖着几辆带着马达的冲锋舟。
车队开得很快,带起狂风。
骡子受了惊,不安地扭动着脖子。
大爷赶紧拉紧缰绳,把车往路边靠。
救援车队从骡车旁边擦肩而过,卷起的沙土直接扑俩人一骡满脸。
“呸呸...”
池遇眯着眼睛,把嘴里的沙子吐出去,手里还捏着剩下一半的包子。
看着前面浩浩荡荡远去的车队。
“好家伙...这中卫是出什么惊天大案子了?连海事局的船都拉出来了。”池遇咬了一口包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这么大阵仗,总不能是来河里捞我的吧?”
大爷安抚好骡子,重新回到路中间。
抽了一口旱烟,看着远去的车队尾灯,满是沟壑的脸上透着见怪不怪的沧桑。
“每年夏天都这样...城里来的娃娃,看着水面平,非要下去野游,不知道底下是个阎王殿。”
大爷摇摇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就是苦了这帮救援队的同志,成天跟着担惊受怕。”
池遇坐在后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确实...昨天那熊孩子要是我亲戚,捞上来我非得一天揍他三顿。”
大爷抽完一袋烟,在车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迎着宽阔的黄河,吹着夏日晨风,老头似乎心情不错,扯着略带沙哑的破锣嗓子,唱起了宁夏当地原汁原味的《花儿》。
曲调高亢,带着大西北特有的那种苍凉和野性。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呦...”
大爷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平川里有一朵...好牡丹...”
池遇咽下包子。
骨子里的那点音乐细胞被原生态的调子勾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坐在板车后面,扯着嗓门就往下接。
顺着大爷那种粗犷的西北腔调。
“看透了世上的...那个人呦...”
“只有那黄河的...水最深...”
“呦呵!后生,你还能接上我们这的土调子?”
“大爷,我可是靠唱歌吃饭的,这都不叫事。”
“好嗓子!再来一段!”
一老一少。
一辆嘎吱嘎吱响的破骡车。
迎着大西北的太阳,在黄河大坝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着苍凉的《花儿》。
......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上午。
日头快到正午的时候,总算接近了昨天出事的野滩外围。
“吁”
大爷拉住缰绳,把骡车停在路边。
前面土路两侧拉起了长长的红白警戒线。
路边密密麻麻停满了警车、转播车,还有几十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私家车。
乌压压的人群把那片野滩围得水泄不通。
池遇跳下车,看着前面的阵仗,有点发懵。
大爷把缰绳拴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拍拍手上的土说道:
“后生,前面封路了...大爷陪你过去瞧瞧。”
池遇点头,双手揣在粗布单褂那截短得出奇的袖管里。
像个看热闹的当地闲汉,踩着趿拉板的布鞋,带着大爷往人群最前面挤。
“劳驾,让让。”
池遇肩膀宽,仗着体格优势,在人群里往前钻。
旁边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小姑娘被挤得往旁边一歪。
“别挤啊大叔!排队献花不知道吗?有没有素质啊。”小姑娘红着眼睛,带着哭腔抱怨。
献花?
池遇在斗笠底下的眉头皱了一下。
哪个领导来视察了?还要排队献花?
他没理会,低着头继续往前钻,大爷紧紧跟在他后头。
终于。
穿过最密集的人墙,池遇挤到了最前排的警戒线边缘。
他停住脚步。
刚准备抬起头,喊两嗓子找找剧组的人。
视线越过红白相间的警戒带,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宽阔的荒沙滩上,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组的大喇叭。
铺满整个沙滩的白色菊花。
白花花的一片,在发黄的泥沙地上刺眼得要命。
花海的正中间。
赫然摆着他昨天脱下来的那件白T恤,还有沾满泥沙的运动鞋。
旁边甚至还点着两排白色的蜡烛。
宋雨琪坐在他的衣服旁边。
正抓着他的一只鞋,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落,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十几米外的泥地里,邓朝衣服糊满干泥,像个流浪汉一样。
孙丽穿着沾了土的灰色便服,眼眶通红地陪坐在他旁边,正一下下顺着他僵硬的后背。
微风吹过。
白菊花的花瓣在风里打着转,一路飘过来,落在池遇脚边那双踩着后跟的破布鞋上。
草帽底下,池遇愣愣的看着哭成泪人的宋雨琪,还有一夜之间冒出不少白头发的邓朝。
一股又酸又涩,还夹杂着极其荒谬的情绪直冲脑门。
深吸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楚。
“我特么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他搓了下发酸的鼻子,看着那几根摇曳的白蜡烛。
“这又是点蜡烛又是摆白花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连席都给我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