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证现场收音的绝对纯净,顶部的排风系统彻底断电。
八千瓦的镝灯成排亮起,将整个A段布景烤得像一个密闭的砖窑。
空气里混杂着干冰燃烧后的硝烟味,以及劣质发胶混合着汗水的酸涩气味。
全场两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轨道车停在青石板街巷的尽头,四个推车工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毛巾,双手按在冰冷的铁推杆上。
池遇站在一号机位侧面的阴影里。
灰色中山装。
宋雨琪站在他身旁,正将两条粗长的麻花辫一股脑塞进深蓝色的粗布围巾里。
她拧开矿泉水瓶,把冷水倒在手心里,直接拍在脸颊和脖颈上。
巷子口的转角处,李辰穿着笔挺的民国伪警长制服。
他抬起右手,压下道具驳壳枪的击锤。
“咔。”
李辰甩了甩手腕,适应着配重。
旁边的陈贺穿着一身黑色暗纹长马褂,鼻梁上架着圆框墨镜,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池遇看向掌机摄影师。
摄影师转动对焦环,镜头拉近又推远,给了一个明确的回应。
墙上的数字时钟跳到晚上八点整。
“各部门就位。”
“红灯亮!三,二,一~走!”
场记举起黑白相间的打板,用力合拢。
“啪!”
干冰机开启,白色的雾气顺着街道贴地蔓延。
主摄影机顺着钢轨平稳向前推进。
镜头最先扫过的是街边的群演。
卖糖葫芦的商贩搓着手里的竹签,拉黄包车的苦力低头整理脚上的草鞋,几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快步走过。
每一个群演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画面中心,池遇和宋雨琪并肩走入镜头。
池遇的步伐很快,脚底的布鞋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左臂夹着灰色的布包,手指攥得很紧。
宋雨琪落后他半步,低着头,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四周的商铺招牌。
前方五米处的巷子口,杂乱的皮靴踏地声突兀响起。
李辰带着两名伪警,拐出来。
陈贺跟在旁边,手里抛着铜质打火机,发出丁零当啷的动静。
两拨人迎面撞上。
李辰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池遇手里的布包上。
他停下脚步,右手直接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站住!”
池遇下意识将宋雨琪挡在身后,肩膀不自然的缩了一下,呈现出一个普通学生面对强权时的本能畏惧。
陈贺走上前,皮鞋鞋跟敲击着地面。
他摘下墨镜,用镜腿指了指池遇的布包。
“哪所学校的?包里装的什么东西?”
池遇满脸的惊慌失措,
“长、长官...我们,我们是燕大的学生。包里...是几本旧书。”
他的声音发颤,语速故意放慢,紧张的结巴。
剧本里设计好的细节,“孤舟”在青年时期,就是用这种懦弱的学生做派来掩护自己。
“呵,旧书?”陈贺挑起眉毛,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拿出来看看。”
旁边的李辰根本没有等池遇动作,直接拔出驳壳枪。
枪管顶在池遇的锁骨下方,另外一只手直接压着他后退。
池遇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直接撞在身后的道具墙上。
“砰!”
几块松动的墙皮簌簌掉落,砸在池遇的肩膀上。
【卧槽!真撞啊??】
【辰哥这一下好狠,隔着屏幕我都感觉疼。】
【池遇完全入戏了。】
【牛啊,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翻滚起来。
观众没想到开局直接上了真家伙,这种拳拳到肉的反馈,瞬间拉高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
宋雨琪惊呼,想要上前拉扯李辰的胳膊。
摄影机正沿着轨道平稳平移,准备给池遇面部特写。
而在轨道外侧,扮演拉黄包车苦力的群演大爷,因为现场气氛太紧张,走位慢了。
往后退的时候,黄包车右边的木头车轱辘,直接压在了摄影机的钢轨边缘。
此时的摄影车正在匀速推进。
一旦车轮撞上黄包车,整个画面就会产生剧烈抖动,甚至可能直接脱轨。
十二分钟一镜到底,撞机,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全员重头再来。
摄影师眼睛贴在取景框上,根本没看到脚下的障碍物,依然在往前推。
千钧一发之际。
池遇的后背还贴在砖墙上,枪管依旧顶着他的锁骨。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横在钢轨上的车轱辘。
他赶紧借着被李辰顶在墙上的姿势,右腿膝盖弯曲,鞋底蓄力,朝着斜下方狠狠踹出去。
这一脚正好踹在黄包车的车轴上。
车被踹得向外滑出去一点,堪堪让开了钢轨的线路。
摄影车呼啸着滑过,镜头没有晃动,停在预定位置。
为了掩盖这个救场动作,池遇踹出的同时,冲着李辰嘶吼出声。
“长官!!!我们真的是去抓药的!不信你搜!”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愤怒”而失真,双手死死抱住包,将被逼急了的书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一脚踹车的动作,完美融入了他在极度压迫下的肢体挣扎中,没有任何违和感。
李辰感受到池遇动作的幅度,立刻加大手上的力道。
枪管往下压,将池遇再次钉在墙上。
“嚷什么!老实点!”
陈贺上前,扯过布包,抖落在地上。
几本旧书和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中药散落一地。
陈贺蹲下身,拨弄了一下中药包,抬头看了李辰一眼,摇摇头。
李辰冷哼一声,收起枪。
“算你们命大...滚!”
两人转身,带着伪警继续巡逻,皮靴声渐渐远去。
【刚才是不是出了点状况?那辆车怎么滑出去了?】
【我天,池遇那一脚救大命了!摄影机差点撞上!】
【临场反应太强了,一边喊台词一边踢车,一点都没出戏。】
【全是不可控因素,看得我心脏狂跳。】
【拍电影就是这样的吗?镜头外的东西,也很精彩啊。】
弹幕里的技术帝已经看出了端倪,数量呈现爆炸式增长。
危险解除。
池遇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大张,不停的喘气。
宋雨琪蹲下身,慌乱的把地上的书和中药往包里塞。
池遇伸出左手,一把按住宋雨琪的手腕。
原本的怯懦和惊惶荡然无存。
他摊开右手手心。
一枚带着铜绿斑驳的老式怀表,静静的躺在掌心里。
刚才那一连串的盘查、搜身、撞墙,这枚怀表始终被他藏在袖口的最深处。
池遇将怀表直接塞进宋雨琪的手心里,手指用力收拢,将她的手攥紧。
“去申报馆!找老周,告诉他...路线脏了。”
宋雨琪瞳孔微缩,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掩护任务失败,池遇必须留下来吸引所有的火力。
“那你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回头...跑!”
池遇推了她一把,自己则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布包,朝着李辰他们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摄影机的镜头没有跟着池遇,而是咬住宋雨琪手里的怀表。
宋雨琪转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她一头扎进布景边缘全黑的弄堂里。
整个画面瞬间暗了下来。
现场所有的照明灯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只有顶棚上的一束高压追光,打在宋雨琪攥着怀表的那只手上。
镜头贴着她的手,在黑暗中平移跟拍。
耳边的风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的声响,被收音麦克风无限放大。
这三秒钟的黑暗通道,是跨越十年的岁月交替。
宋雨琪跑到通道尽头,推开了一扇彩绘玻璃大门。
“哐当!”
玻璃门撞击在门框上。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萨克斯风的轰鸣声,瞬间灌满整个收音通道。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镜头穿过大门,直接切入B段布景——百乐门舞厅。
一只戴着黑色半透明蕾丝手套的手,从门后探出,接过宋雨琪递来的那枚铜绿色怀表。
两只手交错的瞬间,完成了演员的更迭。
镜头顺着这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臂往上摇。
热吧穿着一袭剪裁贴身的黑丝绒旗袍,大波浪卷发披在圆润的肩头。
她的唇膏颜色涂得很深,像干涸的血。
“咔哒”
将怀表随意地丢进手里的镶钻手包里,拧上包扣。
十年后,宋雨琪的角色褪去了青涩与慌乱,变成十里洋场游刃有余的交际花。
热吧转过头,视线越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看向吧台的方向。
吧台前,鹿含穿着考究的暗条纹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泡的香槟。
中年“孤舟”。
镜头推近。
鹿含微微低着头,镜片反光,遮挡住了他的眼神。
他正冷冷的注视着舞池中央的一张圆桌。
圆桌旁,沙易和王包强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正在跟两个穿着长衫的接头人拼酒。
桌面上摆满了空酒瓶。
喧嚣的爵士乐中,鹿含手腕一翻,将手里的香槟杯放在大理石吧台上。
左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右手缓慢的探进西装外套的内侧,握住藏在腋下枪套里的枪柄。
手指慢慢拨开保险。
真的很难调,本来想改成麻花辫,但是脸就会变。好难。勉强有个画面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