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角落在石板上,生铁包角擦出一溜火星,震得陈贺两只手腕发麻。
“放手!快放手!”
魏大勋两只脚在泥水里打滑,两臂肌肉拉扯得生疼,后背撞在路边的砖墙上,喉咙里连着倒了几口粗气。
前街转角处,两道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逼近,皮鞋踏在湿石板上的动静又密又脆。
03号与05号猎人的巡逻线在十字路口撞在了一起。
宋雨琦伏在矮墙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瞄了一眼,缩回来低喝:“别抬了!前街两个黑西装迎面打照面,抬出去就是靶子!”
长巷尽头,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门头挑出一串白纸灯笼,门槛后头堆着成捆的干竹篾和半人高的纸扎马。
纸扎铺老板手里攥着刮篾刀,站在门板内侧,嗓音冷硬:“干什么的?白事铺子不接大戏班的行头,推出去。”
“老板,行个方便!”
宋雨琦快步跨过门槛,拉开战术背心内侧的拉链,掏出那枚沾着暗沉铜锈的青铜小印递到对方面前:“永安戏班沈老板的箱子,后院借放半刻钟,绝不白占地方!”
老板手里的竹刀停住,视线在青铜印章的飞鸟纹路上扫过,往侧面让开两尺:“只能搁后天井,惹来巡捕砸了铺子,你们赔不起。”
陈贺两手托住箱底,咬着牙往前推:“大勋,进门!使劲!”
两人连拖带搡,把长木箱推进后院的柴棚深处,扯过半截破烂草席盖住铁锁。
箱子脱手,陈贺双腿发软,顺着柴堆瘫坐下去,两只胳膊垂在身侧直抖,连话都说不匀。
宋雨琦反手把后院侧门掩上一条缝,前街的视线彻底被木板切断。
……
西街赵家商会门前。
邓朝站在马路牙子上,抹了一把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汗水,指着门柱上的木牌直喘气:“一石米二十两,五百两得搬二十五趟!老黑牛在这儿也得累趴下!”
池遇靠在对街布庄的立柱后,朝商会门前看了片刻。
“五百除以二十,二十五趟。现在六个猎人在街上转,来回三趟都够撞两拨了。五百两不是这么挣的。”
邓朝转过头来:“那商会还能认别的?”
“商会认钱,又没规定钱只能靠扛米挣。”
池遇点开手腕上的终端,切进群聊界面。
【池遇】:搬米别死磕了,二十五趟谁都扛不住。附近谁碰见能挣钱的路子,群里吱一声。
提示音刚落,陈贺那头立刻弹了一条文字。
【陈贺】:我刚看见悬赏界面了,花五百两给猎人悬赏老邓?搬二十五袋米就为了买他一次?算了,邓朝暂时不值这个价。
邓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陈赤赤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
申报馆后街。
刚从戏院后门出来的Baby和孟子义穿过青砖夹道。
报馆排字房的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灰格子西式套裙、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的年轻女人快步迈出门槛。
女人头发齐肩,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正回头冲着门内的排字领班压低声音争执:“赵家商会垄断水陆航运、强压小商号的账目,这篇稿子为什么撤?排字房凭什么不给上版?”
门内传出掌柜无奈的声音:“林大记者,赵世昌在巡捕房和商会手眼通天,没有真凭实据,报馆印出来就是灭顶之灾,你拿什么担?”
孟子义脚下一步未停,视线扫过对方胸前挂着的记者证,随口接了一句:“你要找赵家商会的把柄?他们今早刚拿假印章去汇丰银行扣戏箱呢。”
女人脚步猛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假印章?”
Baby拉了孟子义一把:“赵家早上送去银行的质押授权书,盖的不是永安戏院留底的真印。银行已经核验过了,授权书上的章是假的。”
林晚秋快走两步:“空口无凭,可有字据?”
Baby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摸出那张《印鉴核验回单》,平铺在对方眼前。
“汇丰银行经理签字盖戳的核验单。永安确实欠赵家五百两,但这份允许商会直接扣押寄存戏箱的质押授权,是伪造的。真印右下缺角,赵家送来的那枚是完整章。”
林晚秋把回单拉到近前,又核对了一遍银行戳记和两枚印样。
“债是真的,授权却是假的……”
她抬头看向Baby。
“这东西能上头条。”
公文包拉链拉开,林晚秋抽出一叠银票,点出三张递过去。
“申报馆收重要商业线索,按头条特稿结酬。一百五十两,拿着。”
孟子义盯着三张银票数了一遍。
“一张纸一百五十两?群里刚才不是说搬一趟米才二十两吗?”
话刚落,她忽然转头看向码头方向。
“码头货栈不是有板车吗?二号箱还卡在纸扎铺,拿这个回去借车啊。”
Baby已经把银票收好。
“走。”
两个人转进街角。
【陈贺要是知道她俩聊几句话挣了一百五十两,估计当场申请从苦力组转岗报社】
【孟姐刚才数钱那个表情太真实了,我上班看见别人两分钟挣我一天工资也是这个脸】
【前面别酸,人家卖的是银行盖章确认的假授权,你去报馆说赵世昌是坏人,人家最多请你出去】
【所以五百两真不能靠扛米啊,二十五趟搬完节目都该录第三期了】
【陈贺还在纸扎铺里揉胳膊呢,这边板车钱已经靠一张回单挣出来了哈哈哈哈】
【林记者给钱是真痛快,孟子义反应也快,刚拿到钱先想的不是留着,是回去救那口箱】
……
西市二楼茶楼。
八仙桌后头,沙溢坐在竹藤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喉咙干涩地吞咽着唾沫。
周深趴在茶桌边缘,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下看:“沙哥,咱们真能在这儿坐到倒计时结束吗?”
“能坐一秒是一秒。”沙溢靠着椅背,声音还有些虚,“外头六个大长腿满街转,出去就是送。这地方有遮挡,NPC还在楼下倒茶,起码比街上强。”
街道上传来规律的皮鞋声。
06号猎人从当铺拐角走出来。
经过茶楼门口时,墨镜忽然往二楼偏了一下。
半开的雕花窗后,屏风边缘露出一截荧光黄色背心。
猎人改变方向。
皮鞋踏上木质楼梯。
咚。
咚。
桌上的粗瓷茶碗跟着微微发颤。
周深一下扯住沙溢的衣袖。
“上楼了!”
沙溢撑着桌子站起来。
楼梯口已经压下一道黑影。
“后窗!”
他推开临河的木雕窗,外头搭着两根染坊伸出来的晒布竹竿。
周深翻上窗台,抓住竹竿往下滑,裤腿擦过竹节,落进后巷半尺深的烂泥坑。
沙溢紧跟着翻下来,脚底一落地,震得脚踝一阵发麻。
两个人顾不上停,绕过染布排架,拐进对面的排楼夹道。
片刻后,猎人来到后窗。
几匹蓝印花布被风吹得前后晃动,泥地上的脚印已经拐进墙后,窗下看不见人。
黑西装停了几秒,转身下楼。
排楼夹道里,沙溢扶着泥砖墙喘了半天。
“茶楼……茶楼也能进。老岑这回是真不准备给人留地方歇。”
……
码头货栈门前。
Baby和孟子义小跑着赶到栈房。
二十两银票拍在长凳的账册上。
“把头,借一辆板车,再出两个脚夫。二号箱搁在前头纸扎铺,送回永安戏院。”
货栈把头拿起银票验了暗记,又记得先前宋雨琦带来的永安铜印,冲侧院喊了一声。
“大刘,二桩,拉车!”
两名短工很快推出一辆硬木双轮板车。
几个人赶到纸扎铺后院。
麻绳解开。
二号戏箱重新抬上车板。
两个短工在前头拉车,魏大勋和陈贺跟在两边扶着箱体,宋雨琦提前去巷口看了一眼,确认街面空出来以后才招手让人过去。
板车压过湿石板,一路拐进永安大戏院后巷。
木门打开。
两名戏班武行出来接手,合力把布景箱抬进后台。
几个人腰侧的终端同时震响。
【二号布景箱回收成功!】
【戏箱回收进度:2/3】
【当前剩余时间:64:00】
【赵家商会扣押戏箱所涉债务:500两】
陈贺靠着戏院门柱坐到石阶上,额头上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淌。
“两箱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接上。
“还差五百两。老子这辈子没觉得钱这么难挣过。”
魏大勋靠着墙,只顾着调整呼吸,压根没接。
……
申报馆二楼编辑室。
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往里钻,桌上的校样纸被吹得翻起一角。
林晚秋坐在书桌前,重新摊开那张汇丰银行出具的《印鉴核验回单》。
五百两欠款。
是真的。
赵家商会提交给银行的质押授权。
却是假的。
她盯着两处印鉴看了很久。
“五百两的债是真的,他又何必多刻一枚假印?”
窗外斜对面,就是赵家商会高耸的青砖马头墙。
林晚秋重新拿起那张回单。
“赵世昌急着扣的,恐怕不是一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