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内监房。
说是监房，并非牢狱，而是一间简陋的卧房。
青砖垒成，一窄门，一小窗，阳光透过小窗照在简陋的床铺之上，能看清屋内的一切。
陆峥躺在床上，脸上冒出一堆青黑的胡茬。
他双手枕在头下，翘着腿，眯着眼望着那小窗。
“第三天了……也不知道母亲她们怎么样了，清月娘俩吓坏了吧。”
这三天，除了送饭的、取恭桶的，再没有旁人来瞧他，旁人也不和他说话，除了他自己。
“嘿，本侯就不明白了？”
陆峥放下腿，盘坐在床榻之上，自言自语。
“本侯身为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家常，本侯不过是婚前置了个外室，但那也是事出有因，总不能让本侯毒发而亡吧。”
“他林家，何至于此啊？”
他摊了摊双手，满头雾水，随后他又摆了摆手，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
“唉，还是清懿太犟了，这样不好，以后成亲了，本侯还是多警醒她两句，省的以后妻妾不睦，闹得后宅不宁的。”
“他娘的，这得关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就动了动，是官靴声。
还不少人。
须臾，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小门被推开，门外走进一人，身着五城兵马司的服制。
陆峥纹丝不动，轻扫了一眼来人，带着轻慢之色。
“本侯，能走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躬身一礼：“侯爷，监禁之期已到，您可以回府了。”
陆峥从床上潇洒起身，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锦袍，昂首挺胸，拿足了武将的威严。
陆峥说：“告诉你们萧提督，本侯，记住他了。”
“侯爷，”差役再次躬身，音调平缓，丝毫不受威胁干扰，“太子殿下让小人们转告给您一句话。”
“太子殿下？”陆峥眉心紧蹙，一脸疑惑，“什么话？”
差役道：“太子殿下说，对待贤德清傲的高洁女子，理应像孤一样，敬着。”
陆峥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什么意思？他怎么听不懂呢？
他扭头问差役：“太子殿下何意啊？”
“小人不知。”差役依旧木着一张脸，没有丝毫情绪。
陆峥揉了揉额角，一脸惑色地走了出去。
回府的路上，他边走边冥思苦想。
“太子殿下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太子也听说退婚的事儿了？这是在敲打我？让我以后对清懿好一点？”
“可……为什么要说那句，像‘孤一样’呢，太子殿下到底是何意呢？”
他在热闹大街上晃悠着，皱着眉自言自语地模样，像个异类。
“哎呦——我的摊子！”
听到惊呼声，陆峥才回过神来，发现将摊贩的小摊踢歪了，货品都掉落了几个。
摊贩绕过来，挡在陆峥身前，一副讨要说法的模样。
“你这人，走路便走路，看着点摊子啊！”
摊贩心疼地望着掉落在地上的货品，又瞪了一眼默不吭声的陆峥。
“你这人怎么连声歉都不言语一声呢？”
陆峥满脸不耐，摸了一块银子，朝摊位上一扔，推开摊贩继续走。
“嘿！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
摊贩还要上前理论，被一旁卖字的书生拉住了。
书生将扔在摊上的银子拿起，塞到摊贩手里，“算了小哥，那人穿着官靴，既给了银钱，那便罢了。”
“现在当官的，真没半点礼数。”摊贩整理了自己衣襟，一脸不忿，“堪比那个镇北侯！”
帮着拾掇掉落货品的书生闻言，轻笑一声。
“镇北侯的名声，小哥你也知晓了？”
“可说呢！”摊贩理好摊位，拉着书生絮叨，“你今儿刚来支摊，不知这街上消息灵着呢！”
“是吗？”
摊贩挑了眼皮，上半身稍稍凑近书生，“今儿朝堂上太子被丞相气吐血了，你可知？！”
书生来了兴致，双手插进袖口中，“今日朝堂之事，小哥已然通晓？”
“巧了，我堂兄二舅家的表嫂，有个妹妹在柳国公府做二等丫鬟，听国公爷的贴身小厮和马夫聊天讲的。”摊贩一脸得色，兴致盎然地和书生交谈起来。
“今儿朝堂上，丞相弹劾太子殿下夺臣妻，殿下可怜天下女子不易，遇到个像镇北侯那样负心汉，想退亲又怕连累家里姊妹婚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孤寡守节，要么拿命守节。”
“太子殿下这是以身作例啊，”书生长叹一声，双目敬佩，“储君爱民无类，太子妃又如此贤德大义，万民之福啊！”
摊贩点头应和：“谁说不是呢！”
他又扯了扯书生的衣袖：“今儿谢丞相在朝上，竟然亲自上奏弹劾，还污蔑太子殿下拉拢朝臣呢！”
“竟有此事？”书生双目瞪圆，“说拉拢那位大人了吗？”
摊贩露出一脸荒诞的笑：“丞相说，殿下拉拢林御史，哈哈哈，这不胡扯呢么。”
“什么？”书生噔时起身，一脸怒气，“林大人玉洁松贞，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怎可如此污蔑于他！”
摊贩言：“可不吗，谁人不知林御史为人，这下气得林御史当堂撞柱，要以死明志呢！”
书生霎时紧张了起来，抓着摊贩的手，急问：“林大人可有损伤？”
“莫急，莫急。”摊贩拍了拍书生的手，一副‘听我慢慢说’的模样。
“太子殿下挡在柱前，将林大人救了下来，为林大人正名，甚至还当场起誓，说此生唯太子妃一人，若有违背，天下可讨。”
书生踉跄两步，似被惊到。
“太子殿下竟然……仁善爱民，是我大渊之福啊！”书生眼中有浮光闪动，“那丞相呢，可有受罚？”
“那肯定的呀！”摊贩的语气里带着兴奋，和些许怨怼，“也不想想，陛下都下旨了，显然是知晓内情的，丞相还上去触天家霉头，这不是找死么。”
“不过就是罚的轻了点。”摊贩咋舌，似有不满。
书生疑惑，问道：“罚了什么，小哥也知道？”
“那不得问清么，不然只知头，不晓得尾，多硌得慌！”
摊贩的话令书生莞尔一笑后，又继续问出了心里惦记的事儿，
“小哥，丞相到底受了什么罚？”
“听说是罚俸一年，还有……”摊贩沉思着，似在组织语言，“还有个抄译什么东西，好像是‘君子的九种死法’？”
“君子九思。”书生立马接道。
摊贩得了点拨，一脸悦色：“对对对，就是君子九思，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书生却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子不如父啊！”
“谢老丞相就不会这么沉不住气，真要弹劾，门下那么多学生，拉谁不能弹劾？偏要自己上，这下好了吧，被罚抄译君子九思，天下文人都会以他为耻。”
摊贩点了点头，像听懂，又带着疑惑一般。
见书生收拾笔墨，摊贩惊讶问道：“书生你这就收摊啦，明日可不逢集哦。”
“收了，回去和同窗们聊聊。”书生背着收好篓，朝摊贩行礼，“小哥，再会。”
摊贩也忙立直了身子，学着书生回了一礼。
待书生离去，摊贩也跟着收了摊。
他还要回去向列缺大人复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