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寂寥的园子里,二人像桩子似的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对望着。
眼瞅着要变成俩对眼儿前,她先行认了输。
“哦。”
然后,她便低下头,结束了这场荒谬的无声对峙。
她又抬起脚尖蹭了蹭,青砖地面上那团灰白。
她也是昏头了,怎么会写这两个字,这万一被旁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怎么?见到孤很奇怪吗?”
沈怀安依旧歪着头,眼尾勾着,唇角扬着,还不忘竖着耳朵,防备着巡逻的护院。
她摇了摇头,“殿下驾临林府,阖府皆知,您去哪儿都不奇怪。”
“知道孤来了,你怎么不去前院?”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出,闷声闷气的,被冷风冲散了一般,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他月牙白的衣衫随风飞舞,勾着她浅碧色的裙角,因风起而纠缠。
太近了。
近的令她心慌不已。
她将双手抵在腰腹处,后退了半步,声音愈发恭敬。
“殿下在前院,是与众大人商讨国家大事。清懿是后宅女子,未经传召,岂可贸然惊扰。”
沈怀安眉头一皱,她在躲什么?
还突然如此冷漠?
“唔,那是孤的错,”他缓缓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孤应当一入府,便传你来,一同议事。”
温热的气息突然靠近,他身上的柏香混着体热,带着一股微甜的侵略感。
她慌乱地撇过头,忙不迭地,又后退了一步。
“殿下是来商议朝政大事的,唤臣女去,作何?”
她压着气息,斟酌着用词,尽量让音调沉稳,维持她一贯的清傲与理智。
“此举,与礼不和。”
他不以为意,道:“王、李、萧,三家都是自己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自己人?
出去乱说?
听着他坦荡之语,她心中的烦闷瞬间升腾,她想起抄录的《内训》、《女则》,那股无名怒意逐渐清晰了。
女子,终究在男子眼中只是陪衬。
眼前之人是太子,他即便几次三番表示,欣赏她,敬佩她,但也与万千男人一般,认为女子只属于这一方后院。
她抬眼,迎上沈怀安带着笑意的双眸,指甲掐进掌心。
“殿下唤臣女作何?是去斟茶倒水,挂笑逢迎,还是做个漂亮的花瓶?”
“当然是商讨朝政……”
“朝中大事,允许女子提谏言吗?”她目光灼灼,冷漠的语气中夹着质问,是他未曾见过的锋锐。
他被她突然的情绪转变,有些摸不到头脑,“虽未有先例,但……”
“既然未有先例,殿下还是莫要惹人非议了。今日种种,殿下已然越了界,若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殿下的内伤都白受了。”
“恕臣女言行无状,园中清冷,殿下还是请回吧。”
她圆腮鼓动,睫毛抬起,眸子里水光混着火气,齐齐回望着他。
沈怀安一惊,这幅夹着薄怒与嗔怪的模样,与生气的皎皎无异,龇牙咧嘴,亮着爪牙。
实则藏着少女的娇俏,凶的可爱。
但他亦不敢轻视,毕竟她一向重视礼仪规矩。
他亦知道,她平日里宽和柔善,但却是个棱角分明的人,今日这般,定是心里藏着事儿。
“清懿小姐恕罪!”
他托着戏腔,双手抱拳,规矩地行了个书生礼。
“殿下,不可。”她随没被逗笑,但眉间褶皱确实平了许多。
沈怀安再接再厉,将心中所想,尽数陈述。
“大渊当下虽无女官,但孤却明白,古来女子中亦有英杰,比诸多男儿才情更盛者,一如清懿你。”
“尤其在孤听闻,近年来,你将手中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在京城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更是大为敬佩。”
“而今日,孤与众大人商议之事,乃柴碳控价、除劣相关条陈。孤以为,论及坊市经营之事,清懿定有高见。”
他望着她,目光恳切。
“殿下莫要如此,臣女受之不起。”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礼。
不过是联盟姻亲,又父兄他们帮衬着,那里用得着她?
但那双清傲疏离的眼眼底,藏着的委屈,也隐隐浮现。
不过,他当真认为,女子亦可走上前去?
沈怀安悄然逼近,再次伸出手,握住她藏于袖间的柔荑,纤软玉骨,被寒风浸的冰冷。
她欲撤出,却被他紧紧攥住,捧在手心,将冰冷的手,暖热。
“冷吗?”他问。
她撇过头不看他,“还好。”
“清懿,你我以后是一世夫妻,心有话,尽可与孤畅言,莫要闷在心中,憋坏了身子。”他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被她今日异状惊到而担忧。
他这番安慰,虽是为了拉拢朝臣,但能如此伏低做小,也挺难为他的了。
她心下颓然,阖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是她失态了,竟然对当朝太子发火,实在是无礼。
她调整情绪后,想挣脱他的手,却挣不开。
她叹息一声,道:
“殿下恕罪,朝中大事,我一闺阁女子,属实不该明目张胆的提及,以防忧心之人暗加揣度。”
“好。”沈怀安答的干脆,“只要你开心,怎么着都成!”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在调戏她?
她樱唇微张,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殿下知晓我在坊市经营铺子,不介意吗?”
沈怀安摇了摇头,“当然不介意。”
他指腹悄悄覆上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数下,细若凝脂,令他心动异常,掌心愈加滚烫。
“你干什么?”林清懿低声惊呼一声,猛然抽走了手,猛然转过身去。
她的指甲重重挠了挠他摸过的地方,脸烧如云霞。
沈怀安心中暗道一声,遭了,忘乎所以了!
她该不会以为他耍流氓,是轻慢急色之徒吧?
他急忙一步挪到她面前,慌忙地解释道:
“抱歉抱歉,我刚刚一时情急,担心你不开心才握住你的手,而后掌心出了汗,我只想挠挠掌心的。”
说着,他还搓了搓掌心,证明真的只是挠痒。
“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有冒犯之意。”
“清懿知道。”
林清懿干脆洒脱的应了一声,抬眸望向他,小女儿的羞赧尽散,清雅端方一笑。
他如此着急辩解,连自称都改了,想来定是怕她误会。
也是,二人不过合作同盟,又不是真的情投意合,他如此慌忙解释,倒是令她清醒了许多。
“殿下莫要担心,清懿知您是雅正守礼的君子,此番……”
她将自己的双手握在一起,以示他刚刚的动作。
“殿下的用心良苦,臣女感激不尽,今日臣女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说完,她恭敬的行了一礼,摆出疏离之态。
温顺中又带着一股淡漠,是她一惯的柔韧端方之态。
她此番行径,他应当放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