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破云而出，月蓝色的披风落地，缓缓踏入木料铺的后院。
龙坤一把将木门推开，刨花和木屑的清香失去了禁锢，直奔门口，扑向林清懿等人。
她站在作坊门口，隔着帷帽扫过院里，众人手里的活计也不做了，一个个呆愣地盯着门口。
“东……东家，您，您怎么来了？”
坐在摇椅上休闲喝茶的老木匠，连忙放下茶壶，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略显局促。
“我家小姐是东家，什么时候来，还要知会你一声不成？”春晓心里窝着气，开口就呛声。
林清懿也没阻止，反而将手搭在春晓的手臂上，轻挪莲步，走进院里。
秋堂忙从马车上搬下一张椅子，秋月垫上软垫后，她方落座。
钱娘子等人，在其身后，依次站开。
老木匠被这阵仗吓得眼神慌乱，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东东东家，小小人去叫，叫掌柜的来。”
老木匠弯着腰，声音止不住地打颤，腿还好，有手可以按着，但好似也按不住。
资历最深的前辈都如此，其余木匠、帮工们，更是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清懿抬起手，手指微微一动，秋月立马意会点头。
“诸位师傅们莫慌，你们忙你们的，不碍你们的事儿。”
秋月嘴上这么说，但瞧眼前这阵势，想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批檀木料子是鲁国公家定的，一定要仔细地做，千万不要砸了东家的招牌！”
“掌柜的，您放心。”
一身灰袍的精瘦中年人，正叮嘱着两名木匠，从前院走来，那灰袍之人，正是木料铺的穆掌柜。
“东家，您今儿怎么得闲？”
穆掌柜一见春晓、秋月二婢在侧，中间头戴锥帽之人，定然是东家，林府的二小姐。
穆掌柜快步上前，抬手吩咐学徒，“快去给东家备茶。”
“给东家请安。”
穆掌柜想来是循规蹈矩，装出一副尽心尽责，本本分分的模样，故而才能蒙住林清懿。
他扫了一眼林清懿身后众人，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统统咧嘴笑，点头示意。
“东家，院里尘土大，小人怕呛着您。”
林清懿透过帷帽，静静地审视一番，淡淡地说：“不必了，就在院里吧，方便。”
方便什么？
穆掌柜的眼神瞬间一凝，心里打鼓，但面上依旧不显。
“东家您吩咐，小人无有不应。”
林清懿抬了抬左手，左侧的春晓上前半步，柳眉含怒。
“穆掌柜，我且问你，店里共有几个工匠，几名帮工，几名伙计？”
穆掌柜后脊一颤，腰低得更深了。
“禀小姐，店里一共四名工匠，各带四名学徒，六个帮工，两个伙计，除了老穆，铺子里还有一个烧饭的老妈子。”
他回答的很顺畅，语速稳健，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很难看出隐瞒了什么。
春晓加重了语气，问道：“一年前，也是如此吗？”
此问一出，在场的师傅、学徒、帮工皆是一脸困惑。
穆掌柜也是，解释道：“东家，去年咱们铺子新立，我就喊了家里的孩子们来打杂，这也是给您汇报过的。”
“是啊东家，那些孩子干活勤快，眼明手巧，最重要还不要工钱。”老木匠也跟着求情。
“是啊东家，这事儿咱们都知道。”
小小的院落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求情声。
“哟，穆掌柜好得人心啊！”春晓冷哼一声，“我不过问一句，就这么多师傅、学徒的给你求情，不知道，还当是穆掌柜养活了他们呢。”
“东家恕罪。”
春晓话音未落，院里跪倒一片，齐声告罪，其中以穆掌柜最胜。
“东家，请您莫要怪罪，工匠们都是粗人，说话不知分寸，您高抬贵手，饶恕他们吧。”
穆掌柜一番情真意切的求情，让木匠们纷纷露出感激的神情。
“都来说情啊，看来穆掌柜的人缘，甚好啊。”
林清懿的声音清亮，如初冬寒梅，清冽、娇媚。
穆掌柜心中忐忑，回道：“东家言重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靠手艺养活一家老小，都不容易。”
林清懿抬了抬右手，秋堂忙将一本账册递给秋月，秋月抱着账本上前一步。
春晓在秋月上前的那一刻，悄悄后退，出了院门。
秋月淡扫院里的众人，而后展开账本，朗声念道：
“七月二日，李府定制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鸡翅木束腰马蹄足玫瑰椅六把，楠木暗八仙纹弯腿虎爪香案，榉木翘头炕桌。收定钱一万两纹银，尾款三万两纹银；”
“七月六日，张家定制紫檀木雕八仙八宝纹顶箱立柜，楠木垂花柱式衣架，黄花梨木雕凤纹十二扇屏风……”
“七月十八日……”
“八月二十日……”
……
秋月每念一条，穆掌柜的冷汗就多冒一层，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林清懿抬手示意，秋月收声，将账本合上。
冷肃的目光，一一扫过工匠，问了一句：“诸位，我念的订单，诸位可听说过？”
众工匠、学徒们齐刷刷地摇头，眼里带着迷惑。
“从没听说啊。”
“没见过这单子。”
一般说来，顾客到铺子里定家具，要先看图册选款，再定材质和尺寸，依靠以上估算工期，绘制订单，一式四份。
顾客一份，用来取货；工匠一份，用来算佣金；铺子柜上留一份，东家账本留一份，方便核账。
“穆掌柜，这账本内容，你可知晓？”秋月厉声审问，带着愠怒。
“小人，小人不知啊！”
穆掌柜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被龙镖头挡在身前。
“嗯？”
他怒目一瞪，威慑着妄图靠近求情的穆掌柜。
“掌柜的，小人并不知这账册是谁家铺子里的，小人兢兢业业，为东家……”
“行啦！”林清懿声音冷寒，透着不耐烦，“用我的铺子，偷学我工匠的手艺，打着我的名头，为你的小作坊揽生意。”
“穆掌柜，你真真是个经商天才啊！”
穆掌柜一听，便知晓林清懿已然查到了小作坊，这账本定然是真的，压下心中慌乱，脑子里寻找对策。
“东家，小人家中孩子们，只是在铺子里帮衬一二，并无偷师之意。”
“至于这账册，那也是他们的揽下的生意，小人不知啊！”
林清懿冷笑一声。
看来，这穆掌柜早就想好了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