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府的马车再次挤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站在撷芳楼二楼窗口旁的男人，依旧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细细摩挲了数下，而后反手揪出一缕头发，扯下几根。
再将香囊中那根细发小心取出，攀缠在一起后，再次塞进香囊里。
“殿下，您负伤核对犒赏北境兵士的银钱一事，已然在北境兵士们传开。”列缺单膝跪地。
“嗯，做的很好。”
“另外，镇北侯居功自傲之事也已传开，兵将不以为然。”
他淡然一笑，清冷的音色像北境的罡风：“不急，待太子妃那句‘领兵之帅，其功亦在众将’传开，他们自然起内讧。”
“殿下所言甚是。”
沈怀安手中握着装着二人发丝的香囊，深邃的眼窝，尽是柔情。
“通知萧尘逸，北境开拔之前，务必混进军中。”他将香囊揣进怀中，眉目冷厉，透着果决，“军中副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暴露。”
“但……”列缺犹豫片刻，眉宇里皆是踌躇，“萧大公子文武才绝，但从一普通兵士做起，进程是否太过缓慢？”
“从兵士做起，才能知晓兵士不易，真正设身处地为兵士考量，才能真正握住北境的军心。”
这话，父皇说过，母后说过，舅舅也告诉过他。
两军对垒，兵士在冲锋陷阵时想的是什么？
他们的信念感从何而来？
他们心中的忧虑谁能解决？
军心，何尝又不是民心呢？
沈怀安很讨厌陆峥，恨他忘恩负义，不仅负了林清懿，也负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将。
“镇北侯府如何了？”
列缺回禀：“镇北侯命人三缄其口，不要将此事闹与陆老夫人知晓。”
沈怀安抿唇冷笑，“他想后宅和睦，那孤就偏要他后宅不宁，丫鬟不经意间让陆陈氏知道，顺便让陆峥那个妹妹也去凑凑热闹。”
“属下明白了。”
“嗯。”
沈怀安端起桌上的那盏冷掉的红茶，脑海中映出她端着茶盏的模样，冷峻的面容，再次有了温度。
镇北侯府的主院内。
陆峥将怀中人放在八仙桌上，皱着眉打量着苏清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一脸厌烦。
“去，把你身上这乱七八糟的收拾干净，再来回话。”
“是，侯爷。”
苏清月垂眸抿唇，似乎强压下满腹委屈，小心从八仙桌上滑下，慢悠悠朝浴房走去。
陆峥叉着腰，喘着粗气在门前立着。
他而今的满脑子，皆是林清懿那一袭烟色，清雅端庄的倩影。
苏清月梳洗过后，一袭浅色衣裙，面上覆着面纱，温婉娴静的朝陆峥福礼。
陆峥恍惚了。
眼前之人的装扮，太像林清懿了。
素雅清淡的衣裙，只露出水润明媚的杏眼，说不出的娴雅。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道：“你这样，很好。”
“既然侯爷喜欢，妾以后都这么穿。”
苏清月声音低缓，似娇含怯，实则手指尖快将指腹掐出血了。
果然，陆峥心里一直都有林清懿。
她不过略微试探，陆峥就藏不住了，既然如此，她就更应该争了。
“坐吧。”陆峥率然转身，于上首落座。
苏清月轻挪缓步，学着林清懿的模样，挺直这后脊，高昂着下巴。
可能第一次端起架子，她的肢体有些不协调。
“说说吧。”陆峥端起茶盏，一脸冷峻。
“侯爷，妾以后见到林家小姐，是不是得退避三舍？”
苏清月的嗓音闷闷地，委屈中又带着不甘的反问，令陆峥心中顿疑。
“怎么这么问。”
“侯爷容禀，”苏清月缓缓福了一礼，身量纤纤，怯怯螓首。
“今日，妾去珍玩阁选几样陪嫁的器物，想着来日与侯爷大婚时，也能妆点一下门面。”
“妾随意选了几款首饰和花瓶，价格已然超出妾的预期，妾深知自己不配，想着这些陪嫁，已然够了。”
“但那掌柜说，二楼直接带皇亲国戚，颇多传世佳品。”
苏清月边说，便打量着陆峥的神色，见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恍然惊觉，自己铺垫过多。
“谁知竟遇上了林家小姐。”
陆峥的眼睛果然有细微闪动，被苏清月捕捉，而后她强压下心中烦怒，做出哽咽状。
“妾瞧中林小姐弃选的那块玉料，便开口相求，岂料林家丫鬟却非说，她家小姐已然选中，让妾不要痴心妄想。”
她看到陆峥皱起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妾苦求林小姐，既然刚刚弃选，就让与我。那玉料给小宝儿做个玉佩，日后送与心爱之人，也是极好的。”
“谁知……”
似是说到伤心之处，苏清月想掩面哭泣，却碰触到遮面的面纱。
无奈，她只好用帕子强压眼角，做拭泪状。
“谁知如何？”
陆峥面色阴沉，放在膝上的手，已然握成了拳。
“谁知林家的丫鬟对我出言讥讽，想来是，林小姐对侯爷的怨气，积压已久，借此机会出气罢了。”
“她恨你但也爱你，对于抢走侯爷的妾身，必然是恨之入骨，扇这几十巴掌，已然是轻的了吧。”
“不可能！”陆峥黑着脸，严厉否决，“清懿最是宽仁，定不会这般磋磨于你。”
苏清月闻言，立马从座上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侯爷说的对。”她眸中漾着粼粼水光，“是妾意会错了，惹怒了林小姐，妾罪有应得。”
“好啦，本侯也没说什么，你快快起身吧。”
陆峥伸出手，将苏清月拉起。
苏清月借势起身时，腰膝微软，直接扑进了陆峥怀中。
“陆郎，今日之事，是妾之过，待我二人成亲之后，妾定然会跟着母亲，好好学学着京中的规矩，绝不给侯爷惹麻烦。”
陆峥点了点头。
苏清月言之有理，林清懿对他的怨恨，不舍得报复他，便全都转嫁到了苏清月。
如此想来，倒也合理。
“委屈你了。”陆峥隔着面纱，抚着她的脸颊，“她既然妒恨你，以后你便躲着她点，免得被针对。”
“妾都听侯爷的。”
陆峥隔着面纱，在苏清月的脸上落下一吻。
她果真还是善解人意的苏清月，满心满眼都在为他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