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门口，立着一根糖葫芦的靶子，鲜红的果子裹着厚厚的糖层，远远一观，便令人口齿生津。
“张铁匠，你不瞧瞧去啊，镇北侯又成亲了。”
“不去，看几次了，也不嫌烦？”
张铁匠握着赤红的铁，‘呲’一声，水缸里升起了一团水汽。
“那我去了啊，说不定还能多卖几串糖葫芦。”
说完，那小贩扛着那根用稻草扎的靶子，朝镇北侯府走去，嘴里还吆喝着。
“糖葫芦喂~嘎嘣得甜，斯哈得酸哟——”
清脆悦耳的吆喝声，越往镇北侯府靠近，就越听不清。
送嫁的队伍还未到，既无锣鼓，又无响器，鼎沸升腾的，不过是看戏的人潮。
镇北侯府门口，红绸、灯笼依旧挂满，门口的石狮子，今年也是第二回佩戴红绣球了。
镇北侯陆峥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迎亲时，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而今即将到镇北侯府了，他反倒面色阴沉，无半分喜色。
待到迎亲的仪仗，走到城外的庄子时，那一地的冷清，霎时间令他无比扫兴。
没有妻弟拦门，没有妻兄训诫，副将们连起哄的兴致都没有。
只几个眼生的丫鬟婆子，在房门口象征性地拦了一下，讨了封喜钱，他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接走了新娘。
仪仗拐入街口，陆峥看着眼前熟悉的路，淡漠地眼中终于有了波动。
这条路，已经是他走的第三遍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迎娶林清懿，拦门作诗，射箭闯关，又听训诫，好一番折腾，才将新娘接入轿中。
谁料，刚拐进街巷，一道圣旨急召，他远赴边关三年，她亦等了他三年。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就差几步就能将林清懿，迎入侯府。
谁料，苏清月的突然出现，搅乱了他的一切计划，半日的功夫，他从人人恭贺的新郎，变成人人厌弃的负心汉。
这一次，仪仗队停在了镇北侯府门口，无人阻拦，但新娘却换了人。
“侯爷，到了。”
在管家的低声提示下，陆峥这才回神，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礼乐奏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按照礼制踢轿门，牵红绸，跨火盆，与他的新娘并肩步入大堂。
他成亲三次，熟知婚礼的每一项进程，而今却是第一次做，竟觉得无甚趣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就这么礼成了？
没有圣旨，没有军报，也没有意料之外的阻拦。
一切顺利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好像，顺利成亲，也没有多令他欢喜，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清懿，待我得胜而归，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守疆是为国征战，造福黎民是大义。你放心去吧，我等你平安归来。’
往昔种种，犹犹在耳。
终究是他，负了她。
“喔~闹洞房喽！”
“看新娘子喽！”
陆峥被众宾客推搡着，吵着闹着要去闹洞房。
和陆峥的怅然若失相较，苏清月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若说在迎亲路上还略微忐忑，担心这场婚礼是否顺遂，但在跨火盆仪式之后，她心中已然只有骄傲了。
林清懿嫁给陆峥两次，连镇北侯府大门都没踏进一步。
她苏清月不仅踏进来了，还是从正门迎进来的。
三拜礼成之人，是她，不是林清懿。
不过，苏清月还是有些遗憾的。
她遗憾林清懿没到场观礼。
看着自己曾经要嫁的人，另娶他人，看着自己未来婆婆，笑着接纳的别的新妇，该是多精彩的画面啊！
蠢呐！
不懂争宠，只会傻等，照顾了三年的老夫人，还不是乐呵呵的看着自家儿子娶了旁人。
一想到林清懿，或许在抓心挠肝，或许躲起来哭泣，亦或许会打砸泄愤。
苏清月就兴奋得身体发抖。
“林清懿，你终究还是输了。”
“侯爷来了！”
丫鬟喜娘们呼喊着，苏清月忙收起笑意，挺身端坐。
“请侯爷，手持喜称，三挑盖头。”
喜娘立在床尾，递上喜称，随时准备吟唱吉祥话。
秤杆轻挑，又落下。
“一挑盖头，挑出吉祥如意，辟阴邪；”
秤杆再挑，再落。
“二挑盖头，挑出福寿绵长，共白首；”
秤杆三挑，盖头飘落。
“三挑盖头，挑出子孙满堂，事事称心。”
苏清月缓缓抬眸，迎上一袭喜袍的陆峥，眼中含着羞涩与期待。
眉目如画，唇点朱红，眼中的热切，令他心窝涌起一阵失落。
不是她。
他以为自己对林清懿不过是少年情谊，有愧疚，有遗憾，有还恩情，但对苏清月是男女之情。
但在挑落红盖头的那一刻，他内心无比渴望看到的是林清懿的脸。
他娶了她两次，见她为他穿过两次嫁衣。
可他偏偏没见过，红盖头之下的她，该是怎样娇媚动人的容颜。
他此刻，竟为此而耿耿于怀。
“吼~侯爷看愣了！”
“新娘子美若天仙，令咱们威风赫赫的镇北侯，都看傻眼了！”
副将们接连出声调侃，苏清月矜持的微偏过头，眼波里映着跃动的烛光。
在别人眼中，新娘眼含秋水，新郎喜不自胜，是挑开红盖头后，该有的画面。
只不过，陆峥心里只有不断下沉的心境。
引着陆峥落座床沿，喜娘递上用匏瓜剖成的两个瓢，中间系着红线。
“请侯爷与新夫人，行合卺礼。”
陆峥和苏清月各执一瓢，共饮其酒，而后递给喜娘。
喜娘将二瓢合二为一，用红线将其绑紧。
“饮过合卺酒，夫妻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苏清月嘴角含笑，眼神灼热，强压欢愉。
陆峥嘴角强勾，眼神散漫，强提喜色。
丫鬟端着盛有剪刀和锦盒托盘，跪在二人面前。
喜娘执起剪刀，各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入锦盒。
“结发为夫妻，青丝系同心。”
喜娘将礼仪进行完后，笑着说着恭贺的喜话。
“祝侯爷、夫人，恩爱不移，生死不弃。”
陆峥抬手：“赏——”
待宾客离开卧房，陆峥也站起身。
“宾客未散，我还需敬酒，送客，你先休息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离开新房。
秋风萧瑟，悲凉骤起，与前厅的喧闹，如隔两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