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宫女玄珠将床幔掀起，谢贵妃慵懒地从床上起身，单手揉着额角。
“娘娘可是午觉没歇好？”
“睡的不踏实。”
那双柔媚的细眉，拧着烦郁。
“总是窝在长春宫，好好的人，都闷出一肚子烦。”
听着谢贵妃的抱怨，玄珠跪地，为其穿上鞋子。
“娘娘这是无聊了，玄珠备了五色丝线和香囊，咱们制好，给王爷送去。”
提到沈佑安，谢贵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
“甚好，今年端午，佑安在京城，本宫可以亲自为他系五丝、佩香囊了。”
她起身行至梳妆台前落座，玄珠为她梳妆挽发。
“今儿可有安王消息？”
玄珠笑道：“松烟去御膳房为您取燕窝了，等她回来便知。”
提到松烟，玄珠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嘴唇一抿。
“咦？这个时辰了，松烟怎的还没回来？”
玄珠望了铜镜一眼，故作轻松道：
“许是，王爷有消息传来，松烟多问了几句。”
听到这话，铜镜中那张脸瞬间变得柔和。
“御膳房里，是太皇太后在世时提拔的，行事稳妥素来稳妥，叫松烟注意点，别露了马脚。”
“娘娘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嗯。”
铜镜里映着谢贵妃的笑容，肌肤白皙，明艳动人，不似年近四十之人。
一刻钟后，玄珠为谢贵妃插上最后一根发钗时，松烟回来了。
“回来了，”谢贵妃对着铜镜，拂了下耳环，“今儿可有消息？”
“回娘娘，确有。”
松烟将手上端着的燕窝放下，疾步走向谢贵妃，弯腰低声回禀：
“据王爷递来的消息，说百官朝拜那日，王爷和丞相所谋，皆被太子识破。”
“什么？”
谢贵妃猛拍台面，望向松烟，“被太子识破了？”
她紧张地攥住了松烟的手，忙问：“怎么识破的，可有证据？安王如何了？”
“娘娘，您先别急，”玄珠轻声安抚，为主子细梳逻辑，“陛下既然没发落长春宫，便说明安王殿下无虞。”
“是这个理儿。”谢贵妃立马松了口气，松了手，“是本宫晃了神。”
玄珠对松烟说：“你且慢慢说与娘娘听，莫要一惊一乍的。”
“是。”
松烟垂眸，重新调整情绪，缓缓说来。
“王爷原定的刺杀计划，未能成功，在意料之中。能拖延太子回京，且令其负伤，便已是完成使命了。”
“原本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太子负伤，被游医所救，与农女苟合，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但，谁成想……”
松烟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道：
“谁成想，太子竟与楚指挥使互换了身份，让那农女和游医认错了人，告御状，变成了构陷当朝储君。”
“太子竟提前与楚昀换了身份？”
谢贵妃神色古怪，狭长的双眸中，涌着茫然与质疑。
“太子与楚昀是表兄弟，又从小一起长大，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
谢贵妃侧过身，面带犹疑。
“但安王此局甚是缜密，太子怎会提前得知？”
她望向玄珠，似在寻求一个答案。
玄珠目光一凛，望向松烟：“太子怎么解释的？”
“太子说，是同世家嫡幼子送别时，那群儿郎们建议的。”松烟照实回禀。
玄珠垂眸一瞬，抬眸间，似有结论。
“娘娘放心，此事许是巧合，安王殿下此计，连您都是刚知晓不久，太子怎会提前得知呢？”
谢贵妃抿唇颔首，玄珠说的在理。
“沈怀安还真是命大！”
谢贵妃再次猛拍台面，将边缘的象牙梳震落在地，‘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后来呢，陛下将这二人如何处置，有无深究？”
听到玄珠的追问，谢贵妃也望向了松烟。
“陛下将那二人收押审问，于秋后问斩。因那游医与镇北侯陆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诸多证据，也都指向镇北侯。”
松烟低垂着脑袋，回禀的声音尽量平稳。
“故而镇北侯被罢免了统帅之责，一同收押审讯。”
谢贵妃心头一惊！
为了拉拢陆峥，佑安不惜远赴北境，苦守四年。
眼下刚回京，还未开始争，陆峥的北境统帅竟然被罢免了？
真令她难以接受。
“王爷呢，可有受牵连？”玄珠忙问道。
“王爷并未与此案有所牵连，但陛下仍以冲撞国之大典为由，将王爷贬至郡王，谢丞相也被……被强行致仕了。”松烟的头垂得更低了。
初闻，谢贵妃瘫在梳妆台上，大脑一片空白。
“冲撞国之大典，便要处置如此之重吗？”
她猛地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衣袖扫落了妆台上的妆奁，落得一地狼藉。
“本宫要去找陛下，问一问，什么样的罪责，竟要贬佑安为郡王，还将哥哥的丞相之位夺走！”
“娘娘，您三思啊！”玄珠连忙抱住谢贵妃，“大渊以‘礼’治国，陛下仅以‘失礼’作罚，那便说明，刺杀与诬陷太子一事，并未牵扯到安王与谢家。”
“如果您这么一闹，陛下只会说，您也不识礼数。”
说完，玄珠还不忘给松烟使了个眼色。
松烟立刻意会，“娘娘，玄珠所言，正是王爷所忧。”
玄珠见谢贵妃住了脚，连忙松手，跪在地上，仰头劝道：
“娘娘，王爷被贬，相爷致仕，皆是定局，无可挽回。眼下当思虑的，是如何保住镇北侯，以及稳住支持安王殿下的朝臣们。”
谢贵妃深吸一口气，将玄珠扶了起来，朝松烟侧了侧脸。
“安王所忧为何？”
“今儿早朝，陛下刚处置了礼部尚书，正是以‘礼’为由，将其贬为礼部员外郎了。王爷听闻之后，这才命人传信给奴婢，让您暂且忍耐。”
“礼部尚书可是谢家最出色的门生，他都要被连降三级？”谢贵妃的声音带着颤，瞳孔骤然紧缩，“本宫要去找陛下求情。”
“娘娘，您还看不明白吗？”玄珠拉住谢贵妃，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先是王爷在迎亲当日，阻拦太子迎亲，而后在朝拜大典上，故意挑起太子风流韵事，桩桩件件，无不是在打太子妃的脸面。”
“陛下这是在给林家一个交代，也是在给天下读书人立规矩啊！”
是啊，林家一门是清贵门第，家风如根。
林维翰因清正不阿，有气节而不倨傲，文人雅士皆以其为楷模；
林清彦更是礼部的顶梁柱，素来典正严谨，其恪守礼教之名，满朝皆知。
这样的门户，最重脸面和礼教。
这笔账，最终还是算到了谢家头上。
谢贵妃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本宫，当如何是好啊？”她撑着妆台，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措。
“娘娘，您莫要哀痛，”玄珠却不见焦急，反而浮现出笑意，“您最当急的，是为安王殿下选妃！”
谢贵妃一怔：“选妃？”
“您别忘了，只要咱们王爷膝下子嗣丰足，这江山还能由旁人继承喽？”玄珠意味深长地看着谢贵妃。
谢贵妃似是被点醒了。
片刻后，她重新直起腰背，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你说的对，选妃才是正事儿。”
她眼神露出一抹阴鸷的笑。
太子以为，谢家只有‘丞相之位’这一张底牌吗？
那他也太小瞧父亲与姑母的远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