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林清懿所料，朝堂之上，正围绕着‘礼’，开启一场政治风暴。
“陛下，臣有事启奏。”
“小林爱卿？”皇帝有些错愕，但还是招了招手，“礼部有何事啊？”
林清彦手执笏板，躬身踏出序列，缓步行于御座之下，跪地行礼。
“陛下，臣闻昨日有皇族及朝臣疏忽宫仪，冲撞国之大典，实属礼部之责。臣身为礼部侍郎，难辞其咎。”
林清彦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皇族及朝臣’指的正是安王殿下，与前任丞相谢琦。
林清彦身为礼部侍郎，最是克己复礼，将礼教规程刻在骨子里，此时他主动请罪，怕是没那么简单。
皇帝闻言，微微抬眼：“小林爱卿啊，昨日你同林爱卿皆在林府，等候封赏，此事怎能怪你？”
“轻慢礼仪，非一日之过，”林清彦声音平稳，近乎冷漠，“臣，未能察觉疏漏，乃臣思虑不周。”
“请陛下，严惩！”
朝臣齐齐垂下头，放轻了呼吸。
林清彦这哪是请陛下严惩他呀，这是林家在向皇帝陛下讨要‘说法’啊！
安王是皇室中人，谢琦是安王的亲舅舅，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都属于‘婆家人’。
嫁女不过三日，‘婆家人’便给了个下马威，即便这‘婆家’是皇家，那‘娘家人’也不能干看着自家人‘受欺负’啊！
‘啪！’
皇帝重重拍了龙头，那一声闷响，令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礼部尚书，你可知罪？”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认命般叩首：
“臣，自知有失察之罪，请陛下严惩。”
“失察？”
皇帝质疑之声，如腊月寒冰，令殿中一片死寂。
“你只道是失察，看来也是个‘轻礼’之人！”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礼部尚书伏得更低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不敢再辩解。
皇帝冷眼抬眸，“着，将礼部尚书贬为礼部员外郎，反省己身。”
“臣，领旨谢恩。”
礼部尚书脸色灰败如土，颤颤起身，退入原列。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敲着算盘。
礼部尚书是谢家门人，这一点朝中无人不知。
昨日安王被贬，谢家被夺了丞相之位，今儿一上朝，又贬去了礼部尚书。
皇帝拿礼部尚书开刀，正是因昨日之事，给林家人的一个交代。
想来礼部尚书也通晓其意，他凭借谢家登上尚书之位，而今也因其连贬三级。
官场向来如此，福祸相依。
“父皇。”
太子沈怀安点步而出，趁林清彦还跪在殿中，忙开口问询。
“既然礼部侍郎点出了疏漏，不知其可有弥补之法？”
太子这句话问的极妙。
既不是问责，亦不是推诿，而是查缺补漏。
“陛下，臣却有些许感悟，尚未拿准主意。”
林清彦背脊微弯，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不决。
“小林爱卿，大可说来。”
“遵旨。”
林清彦抬起头，与沈怀安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随即移开。
“按往年，礼部一般只会对新入仕的官员们，组织礼仪学习与考教。一旦官员外派、驻守边疆、或远赴封地者，难免出现遗忘、错漏、轻怠等问题。”
“臣曾想将《大渊五礼通考》纳入官员考核，时时警醒众同僚，莫要失了礼数。”
朝中众臣闻之，要将《大渊五礼通考》纳入官员考核，无不猛地抽气。
“但臣又觉得，此事不妥，”林清彦顿了顿，语气更显谨慎：“若纳入官员考核，无异于给吏部平添许多负担。”
林清彦话音未落，大殿中便有人抢着附和。
“小林大人所言甚是！”
“林侍郎言之有理。”
……
“吭——”
皇帝轻咳一声，殿内吵嚷，瞬间归于平静。
“小林爱卿，你继续说。”
“臣思前想后，总结出‘以教代考’之策，请陛下斟酌是否可行。”
皇帝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何为以教代考？”
林清彦举起笏板，朗声回禀：“臣谏，礼部仍只对新入仕的官员，组织礼仪学习，对在职官员每三年一次考教，考教内容以《大渊五礼通考》为主。”
“而后，礼部会将《大渊五礼通考》重新派发给各个官员，任其私下督学。若有不通者，可向礼部申请，同新入仕的同僚，一同接受教习。”
皇帝饶有兴致地问了句：“若仍有人不通过呢？”
“若多次不通过考教者，则移交御史台核查。”
林清彦神情淡漠，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令皇帝挑了挑眉。
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风闻奏事，弹劾百官，进了御史台，有理也变成狡辩。
而今御史台由林维翰执掌，满朝皆赞其志节与风骨，却忘记，他有一双洞彻世情的眼睛。
而越是贪蠹之人，越怕遇上风骨清正之人。
“小林爱卿这个提议，倒是新鲜。”
皇帝不说同意，也没急着否定，只抬眸，细细扫了一遍满朝文武。
有的冷汗涔涔，有的佯装镇定，有的扬起了下巴，恨不得明儿就能执行。
皇帝瞅了一眼负手而立的太子，眼尾微弯。
敲山震虎，此计甚好。
沈怀安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儿臣以为，此提议当行。”
“哦？”
皇帝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软垫，配合道：“太子有何见解？”
“《左传》有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沈怀安面向群臣，负手而立，神色从容，“若百官怠慢礼教，频繁失仪，而不加矫正。”
“久而久之，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太子之言，振聋发聩，响彻朝堂。
皇帝望着太子的背影，心中的骄傲愈发浓厚。
臭小子，比他爹强。
“允。”
皇帝一诺千金，尘埃落定。
林清彦叩首谢恩，退回原列。
一言未发的林维翰，袖中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步棋，终于走成了。
今日朝堂之上，看似是对官员礼教的学习与考教问题，实则暗藏深意。
林家属太子一党，今日借礼部尚书发难，便是要按死安王等人，在国之大典上失礼无状之名。
大渊王朝如此重‘礼’，怎会允许‘怠礼’的皇子，继承大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