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殿,龙凤红烛高燃,映着一室的红。
喜帐下,二人端坐床畔。
林清懿的呼吸很轻,表情庄重得像雕像般,纹丝不动。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殿内太静了,这满目的红,令她不知如何开口。
正待林清懿思忖着该如何张嘴时,沈怀安‘腾’一下站了起来。
他直愣愣地朝桌子走去,走姿怪异,似手足同侧摆动。
林清懿慌忙地低下了头,指尖紧紧揪着裙衫,胸口起伏。
是要……洞房了么?
她记得,礼部规程里有标注,皇家宗亲的洞房避火图,与普通勋贵用的不同。
普通勋贵人家,男子为主动者,而皇室反之。
故而,她才不知如何开口。
眼下,太子殿下主动起身,想必是在给她暗示吧。
林清懿心中的紧张,被这一丝体贴缓解了些许。
她想,殿下果真是仁人君子。
此刻,背对着林清懿的沈怀安,倒水的手有些抖。
他将另一只手盖上去,才堪堪没让水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折回床边,递了过去。
“先喝点水吧。”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杯温水,令林清懿惊愕抬眸。
“今日大婚,孤想,你定同孤一般,一整天未进水。”他声音低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一抹娇羞。
“谢……”
想开口时她才发现,唇瓣被黏连在一起,分离时还有些刺痛。
“谢殿下。”
她双手接过,微微侧身,将水杯抵在唇边。
初时轻啜,待温水入喉,不察间,竟将杯中温水饮尽。
“慢点,喝完,孤再为你斟。”
沈怀安望着她唇角残落的水珠,舔了舔唇。
他也渴了。
她端着水杯慌忙从床上起身,“殿下恕罪,臣女去为您斟茶。”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着,让太子殿下为她斟茶呢?
真是大逆不道。
沈怀安拉住她,半拥入怀,软声说道:“而今,你已不是臣女了。”
她抬眸,迎上他火热的目光,她错开视线,蚊声般回了句。
“妾,为殿下斟茶。”
她逃离那方火热,走至桌前,另拿一杯,斟了一盏。
沈怀安款步轻移,在桌前落座,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她的耳垂,又红了。
“殿下,请您喝水。”
她双手将水杯,放在他面前。
他伸手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饿吗?”
“还好。”
不提还好,一提,林清懿就觉得好饿。
卯时起床,匆匆吃了两个鸡蛋,清口后,便再没吃过东西。
梳妆、祭祖、听训诫、待太子来迎,入东宫后,又是一番典仪。
五六个时辰过去了,尚没饿晕,已算她身体底子好了。
“你不饿,孤的五脏庙早就起义了。”
沈怀安将桌上盖子揭开,露出一碟碟精美的菜肴。
“陪孤用点?”
在盖子揭开的那一刻,食物的香气扑面,诱得林清懿喉间酸痒,口齿生津。
她眼睛微微瞪大,将吃惊的目光,从菜肴挪向沈怀安的脸上。
“妾,伺候您用膳。”
她记得,教引嬷嬷说过,殿下用膳时,她当以殿下为先,布菜、斟酒。
她刚要起身,又被沈怀安拽住,她投去不解的眼神。
“清懿,今日开始,你我便是夫妻。”
他握着她的手,说得郑重。
她轻‘嗯’了一声,耳根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夫妻一体,同心同德,荣辱亦不分你我,可对?”沈怀安拍着她的手,温声提问。
林清懿点了点头。
不单单是今日起,自她被赐婚太子之日起,二人便荣辱与共了。
这段时间,太子不在京城,安王的针对,无非是因为她与太子,是既定的夫妻,荣辱与共。
“孤曾在大殿许诺,此生唯你一人,不抬侧妃,不宠宫女,你可还记得?”他捧着她的手,眼眸中皆是她。
她当然记得。
自她被陆峥辜负后,便不再信男子的许诺。
但沈怀安不同,他作为储君,立下‘有违此誓,天下可讨’的誓言。
无论这誓言的背后,藏着的是敬重、欣赏,亦或是拉拢,他敢拿天下博弈,已令她战战兢兢地的心,得以安慰了。
“殿下之恩,妾铭感五内。”
见她回答得这般郑重,沈怀安笑得有些无力。
看来今儿庄重肃穆的礼仪,又让他的太子妃,拉起了礼态端庄的标杆。
“清懿你看,孤此生枕边只有你一人,那你便是孤最信任、最亲近之人,可对?”
林清懿连思考都没思考,便重重点头。
“你我日后沟通,不拐弯试探,直接明意,可好?”
“好。”
“日后在宫中,如遇刁难,定要先同孤说,可好?”
“好。”
“那日后孤唤你卿卿,你便唤孤的怀安,可好?”
“好。”
沈怀安点了点头,将玉箸递到她手中。
“好,那便先用膳吧。”
“诶,殿下,这与礼不合。”
林清懿才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是饿昏头了么?
“错了!”沈怀安夹起一道时蔬,放在她的碟中,“是,怀安。”
见林清懿眉峰陡起,沈怀安再次抛出一计。
“难道说,卿卿打算这辈子对孤,都这般疏离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的落寞与失望,倾泻而出。
“殿下,对不……”
“不怪你,是孤不通男女情事,想来定是孤做的不周到,才令你不愿亲近。”
沈怀安放下筷子,拿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寂寥。
林清懿有些慌了,她真没这个意思,她只是有些紧张和……羞赧。
“不是,殿下您……”
“罢了。”沈怀安叹息一口气,望着虚空,凄惨地说了句,“恩爱夫妻,终究是孤,难圆的梦。”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有借酒浇愁之感。
“不是这样的……”
林清懿快急哭了。
眼下是什么情况?
别人的大婚之夜,也这么令人抓耳挠腮吗?
“卿卿,你不要内疚,孤知道,前些日子,孤不在京中,让你受委屈了。”
沈怀安搬着凳子,凑到林清懿的身边,将脑袋贴到她的胳膊上,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醉了酒。
“是孤的错,没能保护好你……”
“殿下,此事怎能怪你?”
林清懿见他有些醉了,嘴里还惦念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分明是怪我,不然,怎还唤我殿下。”
他委屈地瘪嘴,蹭着她的胳膊。
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嘴唇微动。
“怀安。”
“我在!”
他猛地抬起眼眸迎上,亮得惊人。
“再唤一声。”
她露出笑,“怀安。”
沈怀安一把将人抱起,她惊呼一声,连忙勾住他的脖子。
“殿下,唔——”
他猛地亲了一口,“错了,要罚。”
“怀安。”她连忙改口,结果又被亲了一口,“我没叫错!”
他嘿嘿一笑,“这是奖励。”
她怒锤,“沈怀安!”
“为夫在。”
芙蓉帐暖,龙凤红烛的灯芯跃动着火光,叠藏在错落的帐幔中的人,影影绰绰。
红烛燃了一夜,红蜡垂落,似香汗淋漓。
她的耳垂,被衔住碾磨。
他藏了四年的心思,在这一刻,终得偿所愿。
“卿卿,你的夫君是谁?”
“是,怀安。”
他给她一个奖励,却令她面露难色,似痛,似愁,似欢喜。
“卿卿,孤终于娶到你了。”
“嗯~”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令她浑身发颤。
他凝着她湿润的双眸,发了狠,呢喃道:
“卿卿,你只能嫁给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