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安还在琢磨沈怀安话中的深意,内侍高声通传声响起,打断了两厢交锋。
“陛下驾到。”
承欢殿内,皆跪下行礼,唯有皇后,站着迎接皇帝御驾。
待沈景和款步而来时,楚秀秀才漪漪屈膝行礼。
沈景和抬手相扶,待皇后起身,才朝众人挥手。
“平身吧。”
沈景和扶着楚秀秀的手,并肩朝御座走去。
今日是太子成婚后,第一次携新妇参宴,帝后当同坐高台,接受参拜。
沈景和背对着众人,微微昂首,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他登基之时,为保楚秀秀的皇后之位,与岳父楚老将军恳谈一夜。
那时,沈佑安刚满一岁,沈怀安却被暗杀多次未遂,沈景和疯了一般,跑去和谢太皇太后对峙。
那场对峙,闹了三天三夜。
最后,以楚老将军告老致仕,楚秀秀的弟弟楚玄驻守南境二十年为代价,才为她争得这皇后之位。
楚秀秀也深知这后位的份量,自入主坤和宫后,严于律己,苦学仪态。
她本是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打磨成而今端庄的皇后,其间辛苦,不亚于将自己断骨重塑。
她将自己塑造成最完美的中宫典范,任谢家再吹毛求疵,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那时,沈怀安年仅五岁,便已学会了装傻示弱。
让谢家以为沈怀安即便当上太子,也同他那懦弱无能的祖父一般,无力撑起大渊王朝,故而也便松懈了几分。
谁能料到,在太皇太后和谢老丞相接连去世后,沈怀安被沈景和带去了军营,被培养得文韬武略,胆识过人。
沈景和身后的谢贵妃,眼神阴狠。
她看着同登御座的帝后,嫉妒地目光,快要将楚秀秀身上的翟衣,灼烧出数十个窟窿了。
沈佑安悄悄扯了扯母妃的宫装,低声提醒着。
“母妃,莫要失了分寸。”
谢贵妃这才收回视线,稳住心神,自我劝慰。
是了,本宫有佑安在。
那个位置,那件翟衣,以后都会属于本宫。
待心绪稍稳,她朝沈佑安露出安心的笑。
“别站着了,都落座吧。”
沈景和与楚秀秀并肩坐在御座之上,眉目清隽,带着些和善。
殿中的沈怀安心念一动,随林清懿一同朝座位走去时,忽而倾身。
他飞快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终有一日,你我亦能并肩。”
林清懿心神一晃,飞快抬眸,也只见他挑眉一笑。
此般大逆不道之语,也是能在这种地方说的?
她规规矩矩地落座,神情有些木然,直到听到内侍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开宴——”
宴乐奏响,舞姬翩然而入,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上着菜肴、茶酒,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林清懿悄然打量着殿内,庄重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欢畅。
恍惚间,她竟生出一种错觉。皇家宴会的热闹,不过是刻意营造出的欢快假象罢了。
一场精心堆砌的热闹,热闹之下,无半点和睦。
开宴舞毕,沈怀安朝林清懿相视一笑,缓缓起身,朝帝后举杯敬酒。
帝后欢喜非常,举杯共饮。
沈景和放下杯盏,感慨道:“一晃眼,太子都成家了,朕心甚慰啊!”
“你二人,可要尽快给朕生个皇孙啊!”
“谨遵父皇旨意!”
沈怀安爽快的应下,林清懿则羞赧的低下了头。
二人刚落座,便听到谢贵妃发出‘咯咯’的脆笑。
她捏着娇声,附和道:“陛下说的是啊,佑安也十九了,眼瞅着也该找媳妇儿了。”
沈景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复又笑开,望向谢贵妃。
“爱妃所言甚是,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将目光又投向沈佑安,“安王可有中意之人了?”
沈佑安立马侧身而坐,回道:“父皇,儿臣初回京城,还未结识旁的贵女,更遑论意中人了。”
他的目光投向沈怀安,带着揶揄。
“说来,儿臣更艳羡皇兄,如此果决的求娶皇嫂,想必皇兄对皇嫂早就情根深种了吧。”
沈佑安看似玩笑,实则挖了个大坑,等着沈怀安去跳。
正待众人面露凝重之时,沈怀安却笑出声。
“呵呵……皇弟回京一个多月,没听人提过孤与太子妃的旧事吗?”
他不等沈佑安分辩,便转过头,笑吟吟的看向林清懿。
“清懿,皇弟离京四年,沾染了北境粗犷的民风,有些口不择言,你可别往心里去。”
林清懿见他这番姿态,得知他心中已有对策,也乐得配合他。
“殿下放心,妾家中亦有小弟,深知为兄为姊之心。”
她望向沈佑安,露出温婉而又疏离的浅笑。
“皇弟年幼,性子顽劣些,倒也称得率真,妾不会往心里去的。”
沈怀安闻言,更是自傲了。
他在心中大喊:看看孤的太子妃,这便叫夫唱妇随!
他垂眸,敛下眸底的赞赏与快意,再抬眼,已然换上平静的轻笑,还阴恻恻的讥了一句。
“在自家人面前,犯错看也觉得率真,但若在人前,可就要被礼部重参有失皇家礼范了!”
“皇弟,日后还当谨言慎行啊!”
夫妻俩一唱一和,便将十九岁的沈佑安,钉上‘幼稚’、‘顽劣’、‘言语不当’、‘失礼’的名声。
沈佑安心道不好,忙起身,端起酒盏。
“皇兄皇嫂请莫怪,小弟原是见皇兄对皇嫂珍爱非常,想在皇嫂面前,给皇兄说说好话,不成想倒好心办了坏事,小弟先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沈怀安举起茶盏,眼神似藏着利刃,刮过沈佑安的头皮,令他后脊生寒。
“皇弟,你还是少生些好心,多学点政事,为兄也能少操点心。”
他呵呵的笑着,望向御座,向帝后解释。
“父皇母后有所不知,昨儿个儿臣去林府迎亲。按照礼部规程,当在门口向岳丈行礼,谁知这小子兴奋过头了。”
沈怀安笑指了指沈佑安的方向,一副长兄般纵容的模样。
“非要儿臣学着民间婚嫁,作什么拦门诗?”
他适时地表现出哭笑不得的模样,继续说道。
“满大街都是百姓,儿臣心里焦急,内侍拦他都拦不住,非要儿臣作诗,不然就说儿臣是被人假扮的。”
沈怀安拍着桌子,笑得不可自抑,连林清懿都掩唇轻笑。
但帝后的表情却无半分热度,谢贵妃见此情形,悬心惴惴。
“佑安,来,你仔细瞧瞧。”
说着,沈怀安扶着桌子,故意抬着下巴,左右脸都展示了一下。
“孤是人假扮的吗?”
林清懿歪着头,静静地看着沈怀安反击。
今日利嘴巧舌的太子殿下,着实令她眼前一亮,甚是欣赏。
这难道就是宫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