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辘辘,厌翟车的车轮,碾过青石宫道,停至太极殿门口。
沈怀安率先下车,而后自然地朝身后伸手,将林清懿牵下马车。
林清懿抬头看了一眼。
太极殿的匾额,高悬于巍峨的宫殿之上,四周布满了守卫,一股皇权的威压,不言自明。
两名内侍上前引路,弯着腰,脚步极轻。
沈怀安放慢了脚步,与林清懿并肩朝大殿走去,她的裙裾拖地,发出沙沙细响。
殿内,一内侍疾步进殿,跪地回禀。
“陛下,太子和太子妃已至殿外。”
御座之上的沈景和,薄唇微抿,不怒自威,轻轻抬手。
“宣。”
“宣,太子、太子妃进殿参拜。”
沈景和绷着下颌线,略微整衫,似严阵以待。
后又察觉有些严肃,又微勾出一抹和蔼的淡笑。
沈景和对此,甚是满意。
恰在此时,小夫妻同时步入正殿,迈进门槛时,林清懿故意落后半步。
沈景和一抬眸便注意到了,轻轻颔首。
这儿媳妇儿,不恃宠而骄,又知进退,确有大家风范。
沈怀安也注意到了,只装作没看到。
二人趋步向前,站定在殿中央。
“儿臣怀安,已行婚礼,携正妻,恭请父皇安——”
礼部傧者,立于御座之下,双手交握于身前,高声吟唱。
“拜——”
沈怀安跪伏于地,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林清懿直着腰,微微前倾颔首。
男子叩首,女子头戴珠冠,不便行稽首大礼。
“兴——”
沈怀安率先起身,连忙去扶林清懿起身。
身后的宫人端来朱漆托盘,上呈放着红枣、栗子和腶修(duàn xiū)。
此三物,每一样皆代表对新妇的训诫。
红枣,寓‘早’之意,以提醒新妇勤勉自律,不可懈怠的意思;
栗子,寓‘战栗’之意,以警醒新妇心怀恭敬,行为端庄的意思;
腶修,是捶捣并且加姜桂腌制的干肉,其‘腶’为捶打工艺,寓‘人格的磨砺与自省’,‘修’寓‘修养’,以告诫新妇常作自省,内外兼修。
勤、敬、修,三德于一体,乃新妇拜见献礼的千年礼法。
林清懿双手接过托盘,缓缓挪步,恭敬地朝皇帝走去,距离御案两步之时,才止步。
她双膝跪地后,将托盘高举。
“儿臣林氏清懿,恭见父皇。”
而后由内侍接过托盘,呈于御案之上,此乃贽(zhì)礼。
沈景和没有言语,只微微颔首。
“礼成——”
林清懿再次被沈怀安搀扶起身,二人垂着头,躬身行礼告退。
退出太极殿的那一刻,林清懿重重松了一口气。
沈怀安扶着她,在她耳边小声关切地问。
“冠重不重,头痛吗?”
林清懿抬眸,望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反倒不紧张了。
“还好。”
“等会儿到母后宫里,便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要守礼。”
“太子妃说的是。”
沈怀安只顾着扶着林清懿下台阶,但凡他二人回个头,便能看到平日威严赫赫的皇帝,此时正扶着龙椅大喘气。
儿媳妇第一次参拜,他也很紧张好吧!
厌翟车停在了坤和宫门口,玉尘早早等在了宫门前。
玉尘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引路吧。”
林清懿来过坤和宫多次,一下车,就明显感觉比在太极殿松弛不少。
坤和宫与太极殿的森严不同,多为宫人随侍在侧,少了份剑拔弩张,更显得温和舒畅。
楚秀秀盛装打扮,凤冠翟衣,纹样比林清懿身上的更为繁复。凤冠上,金翠交辉,皇后的威仪尽显。
林清懿跪地行礼,如见皇帝一般。
礼成后,楚秀秀不等沈怀安去扶,早早派玉鸾去搀扶。
待礼部人员退出坤和宫后,楚秀秀眉宇间的严谨端肃也随之化去,换上了温厚与亲近。
“清懿,快来坐下。”
“谢母后。”
林清懿也勾起唇角,在皇后身旁落座。
楚秀秀拉着她的手,眼里是说不出的喜爱,而后看向一旁坐着的沈怀安。
“怀儿,你可知,你离京的日子,清懿受了多少委屈。”
“母后。”林清懿忙出声解释,“殿下也遭受了伏击,境遇不比我们轻松。”
楚秀秀皱了皱眉,忙问道,“怀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清懿也望了过去。
昨日大婚,她还没来得及问。
沈怀安刚要开口,玉尘从殿外走来。
“禀娘娘,礼部传话,承欢殿宴席已备好,可移步承欢殿了。”
楚秀秀又恢复端肃威严的模样,问道:“陛下可动身了?”
“陛下的銮驾,正朝太极殿而去。”
楚秀秀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偏过头,温声对林清懿说:“今日典仪未尽,待日后详谈吧。”
她又将目光看向沈怀安。
沈怀安率先起身,“不急,明日的大朝见上,母后自会知晓前因后果。”
“走吧,赴完宴,下午还要去太庙祭祀。”
林清懿心中揣着狐疑,脸上扬着温婉的笑,同皇后一起起身。
她知道,时机不对,便不会多嘴。
抵达承欢殿时,谢贵妃和安王,早已在殿内等候。
谢贵妃和安王,率先向楚秀秀行礼问安。
“给皇后娘娘请安。”
“平身吧。”
因跟在皇后身后,林清懿只微微福礼,便算作向谢贵妃请过安了。
谢贵妃望向林清懿,笑道:“哟,太子妃当真如传言那般……”
她故意停顿片刻,待皇后不悦的蹙眉,才又继续接上。
“温婉端庄,不愧是京城勋贵女子的楷模啊。”
“贵妃娘娘过奖了。”林清懿回的不卑不亢,倒显得谢贵妃有些冒进了。
沈怀安轻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
“贵妃娘娘久居深宫,竟也对坊间传闻了如指掌,真令孤震惊啊!”
他嘴角扬着笑,眼底却泛着寒,令谢贵妃汗毛倒竖。
“太子殿下说笑了,本宫哪里有那般能耐!”
谢贵妃捏着帕子,望向身旁的沈佑安,眼角的慈爱都要溢出了。
“不过是前些时日,本宫着人打探了些京中贵女的品性,想着佑安也十九了,该选王妃了。”
“若佑安未来的王妃,能如太子妃这般温婉娴静、仪态端庄,便再好不过了。”
“是吗?”
沈怀安瞥向沈佑安,目光灼灼,意味深长。
“孤还以为,佑安更中意北境的女子,举止大胆,不拘小节。”
“皇兄此言何意?”
“选王妃,还是要选同自身品行相近、举止相仿之人,即便父皇下旨赐婚,婚后也会成怨偶的!”
他还十分热忱地补充一句。
“相信皇兄,你选王妃还是选脾性相投的为佳。”
他这分明在说,温婉端庄的女子看不上你!
林清懿垂眸抿唇,极力忍笑。
她发现,这位太子殿下人前人后两张皮,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