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再选他人充任督办小队，恐难及那八名少年。”
沈怀安立场坚定，据理力争。
“经过白山城一事，无人比他们更清楚，暖恩令的推行，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与麻烦，他们是督办小队的不二人选。”
谢琦道：“可他们是嫡幼子，不得入仕，难道太子殿下要一意孤行吗？”
见谢琦终于被激怒，沈怀安悠然转身，松弛一笑。
“谁说他们要入仕了？”
“刚刚殿下还言之凿凿，为那八人组建督办小队。”
“没错，”沈怀安点了点头，耐心地解释着，“可督办小队，无官无职也无实权，甚至连俸禄都没有，怎么算入仕呢？”
殿中一阵狐疑声。
沈怀安扫视一圈大殿，懊恼轻笑。
“怪孤没说清楚，这八名世家子，是自愿无偿为我大渊百姓，解读政令、核查公秤、督导制炭规范，以及窑坑处理的。”
“待暖恩令推行结束，他们便各自归家，何来入仕一说。”
“殿下莫要巧言令色！”谢琦双目泛红，声音粗壮，“如不为入仕，怎值得这群纨绔儿郎背井离家，舍掉锦衣玉食，去风餐露宿？”
“谢相切莫危言耸听。”太子疾言。
“殿下分明有更多、更好的人选，为何偏偏执着这八人？”
“因为只有这八人，是自发为百姓解困惑。他们自小锦衣玉食，还能怀揣一腔赤诚，丞相难道不觉可贵吗？”
谢琦冷笑：“京中怀揣赤诚之心者甚，亦可为督办小队成员。家中清贫者，更懂百姓疾苦，为何殿下不选他们，偏偏选择家世显赫的嫡幼子们。”
“正因这八人家世显赫，才养成心性纯良，不图权，不贪利，年龄尚小，也无法好色。熟知法律条陈，更不会受到地方官员三言两语的威吓，便露怯。”
太子此言，令诸位大臣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谢琦眼中略显急色：“殿下说他们不图权利，图什么？图游山玩水？图吃苦受罪？图为家族挣个好名声吗？”
谢琦一吼，霎时寂静。
沈怀安缓缓转身，正视谢琦。
“孤也问过他们，想要朝廷给你们什么封赏，谢相可知，这群儿郎怎么答的？”
“臣，不知。”
谢琦望着沈怀安那双平静沉敛的双眸，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惧怕。
“他们说，只要大渊安定，百姓安乐，他们到哪儿玩儿不是玩儿啊。”
“谢相你看，他们早知自己与仕途无缘，仍然不妨碍他们，心怀善念，一腔赤诚。”
他言辞温润，却令在场诸位，心生酸涩。
沈怀安在谢琦面前站定，弯腰低头，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谢相，谢谢你，为太子党再添助力。”
谢琦噔时双目圆睁，不可置信，不待细想，便连忙跪地，高声上奏。
“陛下，太子殿下分明是意欲拉拢世家，有结党营私之嫌啊！”
“谢相莫要空口污蔑，少年儿郎一腔热血，怎的在谢相眼中，便是掺杂诸多利欲。”
沈怀安一脸悲恸，似是为儿郎们惋惜，亦是为自己委屈。
“政见不合，分说清楚便是，结党营私之言，是能张嘴便来的吗？”
“难道，谢相还要逼得诸位世家，集体当朝撞柱，才能以示清白吗？”
沈怀安跪在殿中，后脊紧绷如弦，似在隐忍着怒气。
殿中几位年轻的官员，将头低得更深，掩下眼中的动容。
谢琦这才反应过来，被沈怀安设了局，忙叩首请罪。
“陛下，臣无此意，请陛下恕罪。”
皇帝将手拍在龙头上，重重叹息一声，带着失望，与痛心。
“谢爱卿为大渊殚精竭虑，其心是好的，但人上了年纪，有些神思不济，实属正常。”
他抬眸望向沈怀安，“太子啊，你要体谅老臣的不易，以后朝中政事，多替丞相分担分担。”
沈怀安躬身叩礼，“儿臣明白。”
皇帝看向谢琦，询问道：“谢爱卿，对朕的安排，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谢琦颤抖着双手，咽下不甘，只忿忿地瞪了一眼太子。
沈怀安睨了一眼，再次上禀。
“儿臣奏请父皇，允儿臣亲赴各省巡察暖恩令落地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谦恭有礼。
“一则可亲察民情；二则亦可彰显父皇对暖恩令的重视；三则，为那八名世家儿郎撑腰，他们虽无官职，但为天家办事，就不能任其有损伤。”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群臣。
“诸位爱卿对太子奏请，有何异议？”
殿中静默片刻，突闻一官靴轻挪，一紫袍官员出列。
“臣无异议。”
此人正是鲁国公，其幼子与林清让交好，亦是八子之一。
“臣无异议。”
“臣也无异议。”
跪在殿中的沈怀安，抬眸望向高座上的沈景和，眉骨飞扬。
沈景和撞上儿子的目光，短暂的露出一丝赞赏，与骄傲，复又恢复严谨端肃。
“既无异议，便如太子所言，年后开春，便由太子亲自督办此事吧。”
沈景和抬手，隔空点了点，嘱托道：“巡察各省，路途遥遥，一定要保障这八名儿郎的安全！”
“儿臣遵旨，定会护得诸人平安！”
沈景和满意地点了点头，扶着龙椅起身，语气尽显疲累。
“退朝吧。”
“恭送陛下。”
群臣行礼恭送，直至皇帝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大殿，才缓缓起身，散朝离去。
沈怀安直起身后，经过谢琦身侧时，脚步微顿。
他望着殿外的苍茫大雪，勾唇一笑，扬长而去。
谢琦望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神情复杂。
他本以为太子会言语奚落他两句，不曾想，连眼神都没给他。
谢琦行至殿外，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神色颓败。
若今日，殿上与太子辩政之人是父亲，想必落得颓唐下风的，定是太子了吧。
而今，他继承了父亲的丞相之位，也续起了胡须，说话时抑扬顿挫，批注公文时先顿笔再行书。
白茫茫的大雪，令他眼前泛白，晕怔之间，来了位内室。
“丞相大人，贵妃娘娘请您过宫一叙。”
谢琦回过神，眼中亦有了神采。
“带路吧。”
